“四月是一個最殘忍的季節。”雪絨已記不得是在哪裡讀到過這樣的詩句。她始終不明白，四月，這樣一個每時每刻都在鼓勵着生命，充滿美麗和溫柔的季節，怎麼容得下一絲一毫的殘忍呢?而這個四月，二○○八年的四月，卻是以比殘忍更加殘忍十倍百倍的絕望和悲傷進入雪絨青春的記憶的——媽媽，雪絨那二十三歲生命中最親愛的媽媽，就要在四月這個最殘忍的日子裡跟她永別了。

　　窗外，是迷迷濛蒙細細梳理着萬物的雨——那些一陣陣卷進屋裡來的潮氣，對在病榻上即將與世訣別的媽媽來講，卻無疑是像一根根寒冷的小針刺痛着她脆弱的身體。雪絨又給媽媽蓋上一床棉被。雖然淚水早已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已看不見媽媽臉上那些憔悴的皺紋，但是她還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媽媽那雙充滿着無盡憐惜和愛意的眼睛——那眼睛裡有着只有一個女兒才能讀懂的千言萬語。

　　媽媽從棉被裡伸出虛弱的手來，慢慢地撫去雪絨臉上的淚水。“絨兒，”媽媽喘息了一陣，繼續說，“我們母女一場，但是從今以後，媽媽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來，你讓媽媽最後再看一看……”

　　雪絨彎下腰去，媽媽用那指尖透着涼氣但手心卻依然十分溫暖的雙手捧着她的臉龐，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仔仔細細地端詳着女兒那美麗又悲傷的眼睛，似乎想把它們也隨着自己的靈魂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絨兒，媽媽知道，你這雙美麗的眼睛，媽媽再怎樣不舍，也是帶不走的——也永遠看不到了。”說到這裡，媽媽哽咽得說不下去了。她示意雪絨給她背上再墊上一個枕頭，等喘息平復一點後，才往下說，“但是媽媽對你還有一個最後的請求：你不要像我這輩子一樣，沒有好好看透一個男人。”媽媽的心似乎很痛很痛，一生的苦難在此刻全都寫在她那蒼白無力的臉上。

　　此時，窗外早先婆婆娑娑的春雨一下“嘩嘩嘩”地聚成一席瓢潑大雨，頓時房間裡潮氣更加濃郁和沉重，它們讓悲痛和訣別都變得更加真實。

　　“絨兒，我們家這些女人在婚姻上沒有什麼幸福。怨誰呢?男人只要有了點錢，有了點地位，就要去找婚外情。還是到外邊的世界去，睜開你的眼睛，好好找一個值得你付出的真正有良心的男人吧!”

　　說完這些話，媽媽又開始劇烈地咳嗽和喘息。一邊咳，一邊伸出手顫顫巍巍地再一次為雪絨抹去眼裡的淚水，“絨兒，記住了沒有?記住了媽媽的話沒有?”雪絨緊緊地捂住媽媽的手，從那裡感覺到的全是媽媽心裡的愛跟痛。想着這種最慈愛的感覺將從她二十三歲青春的歲月中從此消逝，雪絨再也忍不住，倒在媽媽的懷裡號啕大哭起來。

　　“絨兒，不要哭了……去把你的琴拿來，我想再聽聽。”雪絨強忍住淚水，去房間的桌子上把琴盒打開，把那把一直陪伴着媽媽和自己的小提琴拿了過來。媽媽用無力的手輕輕地撫摩着那泛着優雅光澤的琴身，“絨兒，你從四歲開始拉琴，一直到二十三歲，差不多每天晚上，媽媽都是和你一起在琴聲里度過的……現在就從你的第一隻曲子開始拉吧，讓媽媽在你的琴聲里把我們母女一起走過的歲月再走一遍。”

　　雪絨緊緊抱着媽媽，又哭成一團。媽媽緩緩地推開女兒，“去吧，媽媽現在就要聽，就站在你平時練琴的那個地方。”

　　雪絨順從地舉起了琴，夾在脖子下，看見媽媽在幾尺遠的床上對她微微地點了點頭，她明白，媽媽這是叫她開始拉琴。這首鈴木的《閃爍的小星星》，是雪絨拉的第一首曲子。長大以後好多好多年，雪絨都沒有再拉過這首曲子。現在隨着這一閃一閃的旋律，雪絨突然回到那童貞的兒時，媽媽彎下腰，捧着她的小臉說：“絨兒，不要怕痛，你要把這首歌拉會了，你就會變成天上的一顆小星星，媽媽的小星星!”

　　淚水從雪絨的眼睛裡流淌在琴面上：媽媽，不管你以後如何，我都是你身邊的小星星!我下輩子還要做你的女兒!

　　她心痛得再也拉不下去了。媽媽此時看上去已經是非常非常疲倦，好像就快要睡過去了一樣。聽見雪絨停了下來，媽媽在床那邊勉強地抬起一隻手，吃力地往外推了推。雪絨知道，這是媽媽叫她繼續拉的意思。

　　在不斷湧出的淚水中，雪絨拉到了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這時，她的心都要碎了。這是媽媽陪着她一起練習的最後一首曲子，一支為了出國留學而準備的曲子。媽媽幫她買了將近二十個光碟，叫她用心地去揣摩不同演奏者的不同演繹風格。在錄完這首參加美國音樂學院入門考試的曲子以後，媽媽就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了，好像媽媽已經感覺到自己的人生使命已經完成，再也撐不下去了。

　　現在雪絨在媽媽面前再次拉起這首曲子時，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旋律里和媽媽對話：

　　“媽媽，你覺得我這次拉得怎麼樣?”

　　“孩子，你拉得很好!看來你總算找到了音樂的靈魂了。”

　　“媽媽，我不需要去尋找音樂的靈魂或是別的什麼人的靈魂，你就是我的靈魂。我相信以後在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媽媽這麼疼愛我的靈魂了!”

　　“傻孩子，媽媽的靈魂是不用去找的，媽媽的靈魂永永遠遠都跟你在一起，永永遠遠守護着你……”

　　媽媽突然側過頭來，最後往雪絨那裡看去，淚水順着眼角緩緩地流下來，她與女兒，從此天人永隔，緣盡緣去!

　　第一章來美國找一個真正有良心的男人

　　按照媽媽生前的安排，雪絨終於邁出了國門，踏上了一片陌生的國土，來到了美國中西部這所有名的公立大學。

　　當二十三歲的丁雪絨背着書包走在秋天的密西根大學的校園裡的時候，她才真真實實地覺得自己原來並不是在做夢，而是實實在在地走進了那些外國電影和小說中所描繪的異國文化氛圍之中，走進了一個既讓她震撼又讓她好奇的全新生活。

　　她抬頭望了望天空。九月，中西部的太陽是高挑的、強烈的;而雲彩則是嫵媚的、柔和的。在蔚藍廣袤的天庭底下，雲朵在微風中淡淡地追逐着太陽，而太陽在下一個瞬間，又在微風中隨意地追逐着雲朵。這種大自然純潔的生動讓心情依然十分鬱悒的雪絨得到些許安慰。

　　其實，在雪絨的眼裡，這密大的校園除了那異常潔淨遼闊的天空之外，近處的一山一水都與自己的故鄉有幾分神似。那些凹凸有致的小山，遠遠近近，被花草樹木掩映着，像是隱藏了許許多多秘密;而那些長長短短的小路則在其中若隱若現，更透出許許多多靈氣。剛來的那一天，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把她的心給打動了：原來，這異土他鄉並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樣陌生啊。

　　但是，當她走在教學樓群中間的那條大道上時，心裡又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失落。雖然天空、太陽、雲彩和青山綠樹無一不讓她感到心情舒暢，但是她身邊那些人，那些各種各樣膚色的背着書包急急走路的人，那些騎着腳踏車在人叢中穿來穿去的人，和那些在路邊椅子上坐着講手機的人，都讓雪絨時刻有一種被排斥甚至是被孤立的感覺。她不禁想，為什麼媽媽要把自己送到這裡來?難道自己可以從這些陌生又冷漠的臉孔中為自己的心找到一個永遠的歸宿嗎?

　　她站在一個人行道的十字路口邊上，好奇地觀察着這些即將與自己相識和相處的人們，一個，兩個，一群金髮碧眼的男生從她眼前走過去了，他們邁着健壯有力的大步瀟灑地走着，個個長得高大帥氣，滿臉都寫着自信和樂觀。嗯，這些美國男生看起來比中國男孩子要開朗和快樂。

　　又有幾個女生手裡抱着書本從她身邊走過去了。其中有一個穿着非常時髦迷你裙的黑人女孩子，在九月還這麼燥熱的天氣里，腳上居然還套了一雙齊膝的高筒皮靴子，讓她那本來就十分修長的腿顯得十分性感。還有那些大眼睛高顴骨的白人女生，當她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大都昂首挺胸，目不斜視，戴着耳機自顧自地聽着各種流行音樂。而更多的女生，則是各有各的髮型，各有各的體味，各有各的衣着，有的穿得像吉普賽人，有的打扮得像男人，更有的把自己拾掇得像高貴的歐洲公主。是啊，這些美國女孩子好像比我們中國女生更大膽、更有個性。

　　雪絨忍不住再看看自己。當然，以中國人的標準來看，她的確可以算得上是個美女了。首先她有一張中國古典美眉的那種瓜子臉，還有一雙在時下已非常少見的丹鳳眼，眼皮似雙似單，眼仁大大，眼角翹翹，配上秀氣的鼻梁和紅紅的嘴唇，再加上她那高挑的身材和多年在舞台上拉琴所練就的風度，讓她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引來無數回頭率。

　　雪絨從來不是一個虛偽的人，也極其討厭虛偽的人。所以當別人問她“你為什麼要到美國去”的時候，她總是坦然地回答：“我要到美國去找一個有良心的男人。”當然，雪絨的這番話，讓很多中國人，特別是中國男人背地裡都罵她賤，也讓許多中國女人覺得很不屑：難道在中國就找不到一個有良心的男人了嗎?全中國的好男人都死光了嗎?非要到外國去才找得到嗎?大家的一致結論是：這個女人除了賤還是賤。

　　但是無論別人怎樣看她，怎樣議論她，她完全不在乎，是真正不在乎。因為她曾經親眼看到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為了另外一個女人而殘忍地背叛她的母親的，又從母親那裡聽說她的外公是怎樣背叛她的外婆，還有她的外曾祖父又是怎樣背叛她的外曾祖母的。這種背叛不僅發生在家裡三代婦女的身上，如果要追溯起來，甚至還可以追溯到她們家族的四代五代女人那裡去。中國男人，在丁雪絨和她媽媽的眼裡，的確不能算是有良心的男人。

　　也許正是為了要逃脫那種被背叛的宿命，雪絨走進美國大學校園時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一定要修一門婚姻預備課。過去在中國時，媽媽總認為，家族裡各代女人之所以有如此同樣悲慘的命運，那都是因為中國男人太沒有良心，所以她覺得要擺脫這種悲劇宿命的唯一出路，是逃到另一個國度去，找一個不同人種品格高尚一點的男人。而對於雪絨來講，婚姻中的殘忍背叛，除了中國男人的品質問題之外，女人自己也是要負責任的，只不過女人要負的是愚昧的責任。如果女人在戀愛時就有了成熟的判斷力，在結婚之前就對男人有比較透徹的了解，對婚後如何處理夫妻關係也早有心理準備，那麼，女人在挑選結婚對象的時候，是不是所犯的錯誤就會少一點?在結婚後，被男人背叛的幾率也會少一些呢?

　　就是懷着這種“教育自救”的想法，雪絨邁上了通往那個名叫“天使樓”的行政大樓的階梯。這座叫“天使樓”的大廈，是密大最負盛名的建築，曾經好幾部有名的美國電影都在這裡取景。那些在大理石梯子上方高聳矗立的白色圓柱，遠處看去，的確有着古希臘羅馬宏偉聖殿的風采。當雪絨一步一步地向那裡邁進的時候，覺得自己此時正在往一個會成為自己歷史篇章的時刻邁進。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很快就走了進去。

　　順着樓里的標示，她在走廊的拐角處找到了“學業諮詢中心”。別人告訴她，這裡就是她需要選課的地方。

　　一位戴着金邊眼鏡，臉圓體胖的白人女職員在聽明白了雪絨的來意之後，轉身從背後的書架上取下來一本厚厚的書。“喏，秋季所有的課目都在這裡邊了，網上也有。你可以拿回去仔細看看你要選什麼課，如果還有問題的話，請打電話給我們就可以了。”說完這話，那個女職員對她很友好地一笑。

　　雪絨看着眼前這厚厚的一大本書，一頭霧水：要多久才能把自己想要修的課程找出來搞定啊，還不如直截了當地在這裡問清楚好了。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順了順自己的英文，然後問：“對不起，我只想問問看你們有哪些關於婦女的課程?”那金邊眼鏡的女職員笑了笑，馬上熟練地把那本大書翻到某某頁，然後把它攤在雪絨的面前說：“你看，有關婦女問題的課程，這裡可是有太多了，我們學校在全美高校中都可以算是排得上前五名的了。”她推了推眼鏡，又指着其中一頁自豪地說，“你看，這幾門是很多學生都喜歡選的課程《婦女研究》、《美國婦女》、《十九世紀婦女的覺醒》、《婦女的歷史進化》……”她看看雪絨好像對這些課程沒有興趣，迅速翻到另外一頁，用手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你看，如果你要選那些更特殊的，分類更細的有關婦女的課程，我們還有《亞洲婦女地位研究》、《中國婦女纏腳史》、《紅樓夢中的女性角色探討》、《東南亞婦女的婚姻狀況》……”

　　“難道你們沒有專門為年輕婦女開的，像《婚姻戀愛學》、《怎樣處理戀愛中的危機》、《怎樣挑選適合自己的伴侶》那樣的男女關係預備課嗎?”雪絨這一問，讓那個女職員一下子愣住了。不僅是她，那個偌大的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筆或停住了手中的滑鼠，往雪絨這個方向看過來。

　　這時，一個黑黑瘦瘦的說不清人種的主管模樣的中年女職員向她走過來，態度和藹地對她說：“我們十分理解你的好學精神，但是你提到的那些方面的內容，基本上是屬於日常生活中以個人自學為主來充實自己的閱讀範圍，所以沒有列入我們學校修學位所要求的課程。如果你對這方面的內容感興趣的話，完全可以去邦諾書店的‘自我修養’那一欄里去找來看看，相信那會對你是很有幫助的!”

　　瘦女人說完這話，剛轉身要走，沒想到雪絨又把她叫住：“請等一下!我還有一個問題。”那個瘦女人一下回過頭來，眼裡充滿了好奇。“我想問的是，如果醫學是一門學問，法律是一門學問，買賣東西冠以商學的名義也成了一門學問，在大學裡都是必修課，那麼戀愛，婚姻，這些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比當醫生，當律師和賺錢還重要的事，為什麼就不能把它們也設為一門嚴肅的學問，讓我們認真系統地來學習，來考試，最後讓我們在戀愛和婚姻的實際表現上拿個好分數嗎?”雪絨嘆了一口氣又接着說，“與其讓女人學了一大堆學問，然後卻盲目地走進婚姻去瞎撞，去失敗，去毀了自己的一生，為什麼不事先讓她們受到足夠的教育，去避免幼稚無知造成的不可挽回的錯誤呢?”

　　辦公室的所有女人們面面相覷，最後那個瘦女人面帶幾分尷尬地對雪絨說：“你的建議我們可以幫你轉達到有關部門去，但可能在目前短時間內，還不會有什麼改變。”

　　當雪絨轉身離開那個辦公室的時候，她能感覺到那裡面所有人的目光。她甚至還聽到有人悄悄在問：“這像是哪個亞洲國家的女孩子吧?”她又聽見另一個人回答道：“看起來像是個中國女孩子!”

　　這跟我是哪個國家的女孩子有什麼關係?難道只有中國女孩子才要談戀愛要結婚嗎?雪絨心裡有幾分好氣又好笑。

　　就是帶着這樣失望心情，雪絨走出了天使樓。以前在國內時，很多學校就已經在課堂上引進了西方所謂的性教育課，還聽說那些課甚至還開到了小學校里。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中國學校引進過類似“婚姻戀愛預備課”這樣的課程。雪絨當時想，那可能是因為中國的學校還沒有來得及趕上世界潮流而已。她確信，去美國念書，一定會學到許多在國內學不到的東西。現在她才知道，天下學府一個樣，美國的教育在雪絨心裡打了個大折扣：看來這個國家對女人也不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