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時,先在釣魚點撒進水裡一些餌料,把魚勾引過來。這叫撒窩子。
北京的釣魚點在什剎海,筒子河,北海,運河等地。一般撒窩子用面攙上香油,做成顆粒,扔水裡之後,其香味能把素食或者雜食的魚吸引過來。不過香油和白面都貴。用一斤白面二兩香油做窩子,釣一個二兩的鯽瓜子,連成本都換不回來,怎麼也得釣一條七八斤重的青魚或者草包(草魚)才行。但是,誰能保證有那麼好的運氣呢?所以,很多人還是用面和香油做烙餅卷雞蛋吃,給自己撒了窩子了。
北京的鯽瓜子,鯉魚,青魚,草魚,胖頭等,都不是很高級的魚。中國最好的淡水魚馬哈魚,鱘鰉魚在東北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次好的在江南,如武昌魚,鱖魚,鱸魚,烏棒魚。好魚必須是掠食性魚類,靠吃其他動物為生。這種魚多半都只有一根主刺,而且肉質特別鮮美細嫩。
北京撒窩子都直接撒到水裡。這樣做的缺點,是不知道魚什麼時候來,吃掉窩子之後也未必就停留在這裡等着釣。一番心血很可能就白費。
一個美國人傳授過俺一個釣鯰魚的撒窩子辦法,是把貓食罐頭戳幾個洞,扔進水裡。貓食散布強烈的味道。把鯰魚引來。但鯰魚不會開罐頭,所以,只好等着吃你放在鈎上的魚餌。參照這個辦法,北京撒窩子的辦法可以改進一下:把鐵皮罐子戳很多洞,把料放進去,封上扔到水裡。味道可以把魚都招來。而窩子也會從洞中逐步漏出來。這就可以把魚長期保持在當地,而且窩子損失很小。
俺撒窩子算是用心的。用漁燈撒窩子就是俺的一大發明。在薄暮時分穿拖鞋下到船塢,打開裝在那裡的兩盞強力漁燈。然後到論壇上繼續辱罵直脖和其他無毛,或者看上兩集諜戰大戲“肉中刺”。看膩了之後,再提上魚桶下船塢去。這時,大量的小魚已經在燈下聚集,但偶然可以看到大魚的黑影幽靈般在深處掠過。這時下鈎,成功率提高好幾倍。用這個方法,抓了一百多條魚,挨家挨戶給鄰居送。導致俺開車出門,幾條街之內,所有正在打理花園的洋人都揮手致意。必須假裝沒看見才能開出去。
俺撒過的最狂野的窩子今年冬天。朋友套了幾頭野豬。俺要來一頭,吃了一半實在吃不動了。用姆指粗的麻繩捆住剩下的半頭,綁上塊大石頭,咕咚一聲,扔到船塢甲板下了。其結果是今天春天,魚多得擋不住。必須把俺的醫生,會計,還有紐約和休斯頓的朋友全家都叫來釣。想到這半頭豬得折磨俺一整年,目前正在考慮是否雇個潛水員,下去把那半頭豬再撈上來。
最高級的撒窩子是用電腦控制的電動撒窩子機。俺曾經跟鄰居吉米買了台裝在船塢上。機器有一個料斗,可以放入大約二十斤的顆粒食料。俺買專門餵野鹿的顆粒飼料,其成分不詳,但是很香。定在每天早上七點半撒。撒料之時,大小魚蜂擁而來搶食,水面沸騰,蔚為壯觀。
有了這個機器,這個湖就成了俺的魚塘。要吃魚,早上七點半到湖上去取一下就行了。不過,俺總覺得哪有點不對勁。這天到超市去,忽然醒悟到,採用餵魚器撒窩子,實際是把釣魚變成了到超市買魚,把它的樂趣抹去了。
釣魚之所以有趣,就在於當你把釣絲扔到水裡時,你不知道會不會釣到,更不知道你會釣到什麼。在很大意義上,你釣的是心跳,是屏住呼吸的緊張和期待。往高點說,釣的是太守的心境,張致和的桃花流水,重慶的紅歌,胡溫和薄谷的政爭,加上注到孫冉翁心頭數千年的往事。至於釣到的是兩寸長的小藍腮魚,還是八斤重的斑紋鱸,倒是次要的。
俺回家就把撒窩子機的電源拔了。現在那個撒窩子機仍然在船塢上站着。像一堵羅馬的斷壁,又像一個孤獨的思想者。它喪失了功能,但似乎換來了一點醒悟。廣義地說,俺沒準也是自己撒的窩子。俺撒窩子釣魚,但誰又把俺撒到湖上釣魚呢。也許,俺應該懷着這樣的心情,重讀一遍老莊。更也許,俺應該把這個帖子撒到網上,看看能引來什麼樣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