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上放着一盤什錦刺身,有吞拿魚、三文魚、鯛和南極小龍蝦,旁邊是一盤帶殼的生蚝。餐酒和冰鎮的罐裝啤酒放在桌旁的小推車上,每人面前有兩個不同的酒杯,分別用來喝紅、白餐酒。志豐原來還打算把威士忌和白蘭地都奉上,被他們三個一致否決了,說只喝餐酒和啤酒,他也就不堅持。料理台上有醃漬好的牛、羊肉和鹿肉以及蔬菜,志豐把一個能移動的燒烤爐推出來,等大家吃過刺身之後才動手燒烤。這是志豐經營的那家小一點的餐廳,為了接待幾位老朋友,他提前貼出通告,說是當晚有私人宴會,不接待散客。店裡的員工幫着他做好一切準備工作之後,由他太太帶着到主店那邊去幫忙,整個餐廳就只有他們四個人。胖子“排長”大發感慨說找到了當年在志豐家裡搞“大食會”的感覺!
當天下午,志豐先是帶他們到這家分店參觀,向他們介紹了自己的太太。把晚上招待朋友們要準備的事情交付妥當,志豐帶他們回家和自己的母親見面。念書的時候,他們就經常到志豐家串門,與阿姨並不陌生。阿姨許多年沒見過這幾個傢伙,看到他們一個個長得牛高馬大,拉着他們的手輪番細看,高興得合不上嘴。志豐家是一幢三房的獨立花園洋房,平常兩口子帶着三個小孩住正好,媽媽來了就有點擠,當然不可能招待三位朋友在家裡住。在家裡坐上一陣,志豐就把他們帶到預先訂好的酒店安頓下來,接着帶他們四處遊覽。這是一個旅遊城市,常住人口並不多。沿着海邊有許多高層的住宅樓和帶花園的獨立房舍基本都沒有人住,但是仍然有不少建築工地,許多新屋正在興建中。志豐說,每年的夏季,眾多的的衝浪愛好者蜂擁而至,不只這些有海景的出租屋會全部爆滿,就連市內沒有海景的酒店、旅舍都會客滿為患。除此之外,每年的爵士音樂節也會吸引世界各地的爵士樂迷來到這裡。志豐建議他們可以在這裡買一些物業來出租,每年會有不錯的回報。
“排長”鍾偉雄最喜歡吃刺身,他先夾了一塊鯛魚片,抹上山葵醬,把鯛魚片捲起來包住山葵醬,再沾上日本醬油之後才放到口中咀嚼,一邊還搖頭晃腦。接下來,他夾了一片三文魚,如法炮製,吃完以後放下筷子,發表評論。他說:“不錯!鯛魚味淡,但有嚼勁;三文魚味濃肥甘,各擅勝場!山葵的味道也很正,如果是現磨的就更好了。”
轉頭看見杜曉東正在把山葵混在醬油里,“排長”急忙對他說:“東哥,跟你說多少次了,不要這樣混,那會影響口感的。”
杜曉東說:“我樂意!”說完一筷子夾了幾片吞拿魚,沾了那“混醬”大口地嚼,特意向着“排長”說:“真不錯!”
“排長”看了直翻白眼,搖着頭說:“暴殄天物!”
劉志豐聽着他們兩人鬥嘴,摸不着頭腦,於是問余家驥這兩人怎麼回事?余家驥笑着說:“胖子原先也是把山葵混在醬油里吃。後來聽了一位美食家說,必須把山葵包在刺身之內,再蘸上醬油來吃,那樣才能吃出各種味道的層次感來。胖子覺得開了竅,以後吃刺身都遵照這樣的吃法,而且下死力推廣,覺得自己已經升級成了美食家。”
志豐聽了哈哈大笑說:“像我這樣不蘸醬油的吃法看來離美食家很遠。”
家驥說:“我也不是美食家。不過,這南極小龍蝦的鮮美我還是吃得出來。”
志峰說:“是的,這小龍蝦不光味道好而且無污染,儘管放心吃。”
杜曉東聞言也嘗了一筷子小龍蝦,然後說道:“的確很正點,不過肉有點綿軟,沒有嚼頭。”說完一轉話頭問劉志峰:“阿豐,我記得你曾經做過海產品到中國,為什麼後來又改開餐館呢?”
志豐說:“我開始往中國運海產品的時候,新西蘭本地根本沒有人看好,國內也沒有太多限制,所以我很順利地走了幾批貨。後來國內和新西蘭的一些企業也看上了這個商機,就把價格哄抬起來了,加上國內的入口手續逐步繁複,我這樣的個體經營者很難維持,所以要另尋出路。我在全國範圍尋找海產品供應商的過程中,發現了這裡的餐飲業有一定的潛力,於是決定在這裡開店。”
杜曉東說:“以你現在的成績來說,可見你的決定很正確!”
志豐說:“東哥你有所不知,我這是經過整整十年的拼搏,才有了這一點小成績。想當年孤身一人在這裡打拚,說起來也是有血有淚呀!”
“排長”接口說道:“至於嗎?以你志豐大酒店廚師的技藝和頭腦,經營一家餐館那還不是小菜一碟嗎?”
志豐說:“話可不能那樣講。當年我打算開餐館的時候,行內的朋友都勸我在奧克蘭開,認為那裡華人多,會有足夠的客源。我卻覺得奧克蘭的中餐館已經不少,而且把顧客群定位在華人未必是好事,所以大膽的放棄了奧克蘭市場。”
杜曉東問道:“你覺得這裡的優勢在什麼方面呢?沒有中餐館嗎?”
“不是,我來這裡的時候中餐館已經有好幾家。我每家都先去光顧一下,了解他們的菜式和烹飪水平,最後認定我的手藝比他們都好,絕對可以分享他們的市場份額。另外一個原因是,這是一個旅遊城市,每年有很多遊客,本地居民則以旅遊服務業的從業員和退休人士組成,具備很好的消費能力。”
“排長”又說了:“既然這樣,你說什麼有血有淚不覺得太煽情嗎?”
志豐拿起紅酒杯,先抿了一口,接着說:“排長你就愛抬槓。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我到這裡落腳之初,先是盤了一家規模不大的餐館來做,起先是由於顧客愛嘗新,我的餐館招徠了一些顧客。加上我的出品口碑好以及價格相對便宜,顧客群逐漸擴大,而且有了不少回頭客。我的價格策略一開始就侵犯到那些老店的利益,因此他們對我恨之入骨。但是他們固守一貫的利潤預期,不肯作改變,反而寄希望於我的無以為繼,想看着我倒閉。沒料到我的生意越做越紅火,他們開始急了,相繼調低價格。但是我的顧客已經基本穩定,加上我不時推出新的菜式,特別是針對洋人顧客的口味作調整,他們只有亦步亦趨地仿效我,永遠比我慢半拍。”
杜曉東說:“那很好啊,你一直處在領先的地位嘛,主動權在你手裡呀。”
志豐說:“有人知道在經營上拼不過我,於是出了個陰招。有一次,我接了一張大單,是一個老華僑要為他的孫兒擺滿月酒,要辦幾桌。這是難得的好機會,既能獲利又能揚名。沒想到就在我接下這票生意之後沒幾天,主廚就提出要辭職,說是準備到奧克蘭發展。直覺告訴我,這是一項有預謀的計劃。做這個計劃的人算計好,如果我出高薪挽留主廚,以後的經營成本將會難以控制。如果我放他走,短期內未必能找得到合適的人選,那我就不能順利完成這張大單,到時也是難以收場。定這個計劃的人沒有想到,我自己就是科班出身,完全可以頂替主廚的位子。我慶幸自己一向沒有透露擁有掌勺的本事,使得我的對手以為我只不過是一個有一點小資本,略懂飲食的“玩家”,所以想把我“一鍋端”。我不動聲色,對那位主廚說沒問題,他隨時可以走。他聽到我那樣說倒有些錯愕,幾番欲言又止,我只作看不見。”
“排長”舉起酒杯和志豐碰了一下說:“豐哥威武!”
志豐把杯子放下,接着說:“到了辦酒席的前一天,那位主廚看我並沒有請人來接替他,覺得很奇怪,私下向其他員工打探我的底盤,可是沒有人能解答他的疑問。他憋不住了,直接找了我說第二天就要走,問我有沒有問題?我對他說沒問題呀,並且強調上次他辭工的時候我已經說過,他隨時都可以走。當天晚飯市結束之後,我把他的薪資計算清楚,將他請出了門。第二天,在全店員工狐疑的目光中,我親自下廚,把當天晚上的酒席順利辦完。老華僑很滿意,店裡的員工很詫異,在同行間和顧客中造成很大的迴響,比打廣告都有效。”
志豐說完,四個人一起舉杯喝了一大口。家驥接着說:“這個國家地處偏遠,那些老華僑一輩子在這裡打滾,不是種菜就是養牛羊,眼界難免狹窄。當年我說要去念大學,被他們訕笑不說,還落下了忘恩負義的罵名呢!”
胖子一聽就來了興致,他說:“你這一段我還沒聽過,趕快說說。”
家驥吃了一口菜,停了一下才說:“當年我剛到新西蘭,是大姐夫的一個親戚作的擔保,我就在他家的餐廳里打工。我和老闆一家相處得還算不錯,老闆也特別喜歡和我聊天。當我的居留權批下來之後,我提前三個月向老闆辭職,告訴他我要回南島上大學。老闆一聽就很不高興,說我好高騖遠,不肯腳踏實地。又說大學哪是那麼好念的,他的兩個兒子土生土長,都只不過在職業學校混了張文憑,反正就是一萬個不樂意。我沒理他。在那三個月內他就一直端着一張臭臉。我回到南島還被一些和老闆有關係的老華僑冷言冷語的數落。”
志豐把烤得香噴噴的羊排端上桌,對家驥說道:“那麼你當年成了高考狀元,豈不是教那些老華僑滿地找眼鏡?”
胖子“排長”剛剛一手抓了一塊羊排放到嘴邊,聞言停了手,問志豐:“你說誰是高考狀元?”
“家驥唄!當年他以高分考入大學,當地報紙都有報道。”
“排長”說:“不會吧,這小子當年學習成績還沒我好,竟然能金榜題名?”
家驥說:“其實不能算狀元,充其量也就是榜眼,香港來的一個考生成績比我好。”
“排長”說:“還榜眼,真夠臭美的。早知道這裡大學這麼好進,老子來了就沒他什麼戲了。”
家驥說:“老闆你就不要跟我爭了,小弟如今還在商海中浮浮沉沉,老闆你已經功成名就,上了岸蹺着二郎腿看風景不好嗎?”
“排長”說:“喲喲喲!還矯情起來了,你放得下兩間上市公司也放不下你公司里那些個漂亮妹妹呀!”
家驥搖搖頭說:“你這張嘴真厲害,我說不過你,我喝酒。”
“大佬東”接茬說道:“如果胖子真上了大學,也許就趕不上你的黃金十年了。”
“排長”說:“那倒是。不過,借着今天這難得的機會,我要敬東哥一杯酒。”說完端起酒杯朝杜曉東致意,然後一口喝乾。
杜曉東一臉愕然說:“怎麼又扯上了我?”
“排長”說:“胖子我出道以來,歷經不少驚濤駭浪,以 2009 年那一次最為兇險,若沒有東哥的提點,即便不是全軍覆沒,最少也要脫層皮!”
志豐不明就裡,於是問道:“什麼事那麼嚴重?”
“排長”說:“那年的某一天,東哥約了我吃飯,對我說有點煩,想我陪他到東南亞散散心,還說護照已經辦好。本來那段時間我有點忙,但想到與東哥相識那麼長時間,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那樣的話,於是按東哥的要求,訂了兩張到東南亞的機票。誰料在機場登機前,東哥對我說,他還有一件事沒處理完,已經把機票改簽,讓我先飛,在那邊等他。我隱隱約約感到東哥有些話沒說,卻明白東哥必有深意,所以沒有再問,獨自上了飛機。到了新加坡,我就收到東哥的短信,說單位有新任務,來不了了,叫我自己多玩幾天。我深知東哥為人穩重,也不會不知道我經常來往東南亞,還有什麼地方沒有玩過呢,無非就是叫我暫時不要回國。於是我利用自己的關係去了解當時國內的狀況,但是反饋回來的訊息並不清晰。憑着對東哥的信心,我耐住性子按兵不動,只是每天與公司的管理人員通話,了解公司的運作。第三天,公司傳來消息,說是公安局到公司調查是否涉及外圍賭博活動,帶走了一些業務文件,還帶走了兩位高管,並且要求公司負責人- 也就是我到公安局協助調查。”
志豐說:“那你肯定不會回去的啦。”
“我當然不會回去,但是馬上動用我的關係去做疏通工作。由於文件上找不到什麼問題,我的兩個高管很快就被保了出來,我和他們通過電話,對事情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了解之後才回去。如果我不是出了國,那天肯定被公安局堵在公司里,後果可能就很嚴重!”
志豐說:“你不是說文件沒問題嗎?公安局不可能對你搞逼、供、信吧。”
“我要是進去了,情況就大不一樣。起碼不容易找人撈我,即便找了人,代價也會大得多,所以非常感謝東哥。”
志豐問杜曉東:“東哥!你怎麼那麼神,是不是有什麼內線?”
“排長”說:“我也問過東哥好幾次,他卻什麼都不肯說〉”
志豐說:“東哥不會是高層安插在派出所的大內密探吧?”
杜曉東笑了一笑,說:“越說越玄乎,什麼大內密探都出來了。好吧,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也不怕跟你們講一講了。其實事情很簡單,只不過是碰在點子上了。那是一次警校同學的聚會,同學中有一位在省局裡干刑警。那人一向喜歡炫耀自己知道不少內幕,時不時就爆一點料顯擺一下。那天晚上他喝到半場,忽然說了一句幸虧聚會辦得及時,若是下周才聚他就可能來不了了。別人一聽就知道他又有些什麼內幕消息了,於是就鼓動他說一說。他故作神秘地說,近期全省公安系統將有一次聯合大行動,具體日期還沒定,具體方向也還沒透露。大家一聽就笑了,說他故弄玄虛,說了等於沒說。他還急赤白烈地和人論辯,不過再也沒人理他。”
說到這裡,杜曉東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再接着說:“說來也巧,聚會過後的第二天,我正好要約一位老上級談點事,於是約他過兩天吃飯,他說吃飯恐怕沒時間,喝杯咖啡小敘倒是可以。喝咖啡的時候,我問這位老大哥為什麼忙得吃頓飯的時間都安排不過來?他說最近省里會有一次聯合大行動,所以要隨時候命。我笑說那又是他們立大功的好時機,他卻輕描淡寫地說只不過是針對外圍賭博的行動,不會有什麼大功勳。事後我想到胖子的公司雖然賣的是福利彩票,卻不知有沒有捎帶做一些外圍。這些事又不好挑明了說,所以就編了想要旅遊的一番話試探一下,也算這小子友情為重,肯放下他的生意陪我外游,因此才躲過了一劫。”
“排長”聽完“大佬東”一番話,再次舉起酒杯對杜曉東說:“東哥!什麼都不說了,所有意思都在這杯酒里!”說完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幹了,余家驥和劉志豐也都舉起杯子像“大佬東”致敬。
劉志豐滿懷感慨地說:“還真是公門之內好行善哪!”
杜曉東說:“其實行惡行善都在一念之間,但求心安就是了。”
這時,忽然傳來幾下拍打門框的聲音。由於屋裡比街上光亮,看不到外面是什麼人。志豐忙把門燈亮起,看見門外站着兩個警察,而且都認識。志豐把門打開,請他們進屋,警員說巡邏經過這裡,看到店裡還亮着燈,所以過來看看。志豐向他們解釋說是國內的老朋友來了,在喝酒敘舊,警員告誡志豐喝了酒不要開車,如果要回家,可以打電話給他。志豐保證絕對不會酒後駕駛,請他們放心,志豐想讓他們帶點烤肉當夜宵,他們說吃過了,堅決不要,然後開車走了。
返回店裡,志豐把情況說了一遍,然後說:“看來我們一時半會還真走不了,要是開車回去被他們碰上可真是丟人。”
胖子豪情滿懷地再開了一瓶酒說:“那就接着喝唄!”
眾人齊聲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