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瑞芸: 鲍蓓(1-4) |
| 送交者: 王瑞芸 2005年03月22日16:13:56 于 [茗香茶语]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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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 蓓 (一) ·王瑞芸·
1 画家张道光第一眼看见那条狗时,非常讨厌。 那是他刚搬到纽约上州怀特小镇的第七天。那天他又通宵失眠,天麻麻亮 就燥得爬起来,拖着脚到厨房去煮咖啡,不意从对着后院的窗口一眼撇见了那 条狗。 显然这是条野狗,中等大小,黑色,正摄足潜行穿越他的后院,直跑向东 边的篱笆门前,从木门扉的一处缺口纵身钻了出去。 这狗从哪里来,是路过?还是竟住在他后院?张道光顾不得细想,火已经 上来了,他把刚拿起的咖啡杯往靠着窗口的水池里狠命一顿,讷讷地骂出声来 :“混帐畜生!”美国人只说看见黑猫晦气,看见黑狗就不晦气?多讨厌的东 西,瞧它那个慌慌张张,贼头贼脑的样子! 还真不能说那个黑色的畜生完全无辜,它根本是用那付落魄失魂的样子提 醒他,他的处境和它一个样:丧家之犬。 张道光六年前从北京到了纽约,那时他刚满三十岁,却已经是一个成名了 好几年的当红画家。他实在是画得好极了,尤其肖像,去掉那张纸或者画布, 那个人像根本就是活的。他还是在美术学院做学生时,因一张逼真而细致的写 实油画肖像在一个全国画展上一炮而红,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他的作品到处被 杂志转载,他的习作到处被人临摹,他所到之处总是被无数的青年围着……在 中国做艺术家,十分了得,那相当于焰火升空——惊动并照亮四方,惹天下人 仰头瞻看,(在美国,当艺术家是往河里投石子——沉底,却是后话。)因此 ,他一路春风,毕业分配时全国一流的美院,画院争抢不说,他而且也成为异 性仰慕者争抢的对象。不消说得,他自然从中挑了个最好的——无可比拟的漂 亮,于是,一个才子一个佳人,拱壁也似的一对,慕煞了天下无数人。 却是奇怪,到纽约后,他的运气仿佛被上帝涤然收走,事前一声招呼都不 打。在纽约的六年慢说成功,他连小小的得意都不曾有过。这得怪他胃口太大 ,没有老实守着他写实艺术的地盘,却受了先锋前卫艺术影响,弄起了实验性 的观念艺术,因为这路艺术在现今的西方艺术中坐着头把交椅,张道光想一步 到位。可是他把好几年功夫投了进去,象打了个水漂一般,他的那些实验性作 品根本没有人看,更加没有人买,给了他的大志雄心当头一棒。 另一个打击也落了下来:他的老婆离开了他。 前面说了,她是个漂亮 女人,她过去一向是他的贵重饰物——就她的相貌而言。巧了,她也正爱世间 的珠宝。说起来她也是个弄美术的人呢,但她对美术最出色的表现全在自身的 打扮上,她的发式,她的衣裙,她的饰物不只是头挑的,而且是能领导潮流的 。在那个时候,国内没有时装,没有美容,没有首饰,因此她身上的一切全出 自她有眼光的选择、搭配和创造。到美国后,天!美国的美容,时装,首饰天 生是为她这样有品位的美艳女人准备的,她(它)们简直彼此相见恨晚。出于 天然的亲近,她几乎想都不用想,一到纽约就进了一家珠宝店去打工,开头只 做售货员,后来发展到设计首饰,她的设计让美国人都吃惊。美国对她简直就 不是块新大陆,根本是熟门熟路的自家庭院,她不假思索,抬腿就走,轻轻松 松就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可她的顺利没有助成他,反而加速地摧毁他。 她离开他简直称得上是理由充份的。他献身他的艺术,她也有理由献身她 的“艺术”——她自己。他在街头画像来养活他的艺术试验,可他也能用街头 画像的钱养着她这个“艺术品”吗?她这件艺术品可是成本越来越高,她从先 头戴的假珠宝,到真珠宝,这个质的飞跃非等闲之辈可以支持。可她爱的就是 这个,就像他爱的是艺术一样,你不能不叫她爱,不能叫她放弃这个爱,于是 ,她这件“艺术品”不得不重新配镜框才能挂出来。美国对她,真正什么都是 现成的,人是早就为她备好了:她的老板。那个美国佬虽然五十出头了,离过 两次婚,秃顶,可头发的稀少并不代表他钱财的稀少,何况,他已经垂涎她好 久了。当他把一串真正的钻石项链系在她曲线玲珑的脖颈上时,她就酥倒在他 怀中了…… 在这一连串打击前张道光挺不住了,等妻最后搬走,他的身心就一起垮了 。这崩溃是一种慢悠悠的,甚至带有从容节奏的险恶的内部消耗。这首先表现 在他怕光,怕声,继而,怕人。有一种淡淡的厌恶感,气味似的,从他的身体 的某个部位升起来。开头还很淡,起先只是别人的快乐,欢笑,亲昵,关爱等 等正面肯定生活的状态叫他感到厌恶,后来连别人最简单的交谈,“别忘记锁 门”,“是”,“不是”……最简单的动作,喝水,开窗,站起来……全都让 他厌恶,最后,任何发自别人的轻微动作,都能象小挫子似地挫着他的皮,他 的肉,他的神经,引起他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大恐慌,最后,他把自己锁在寓 所里,哪里都不能去了。 幸亏道光还有个弟弟,在新泽西州做电脑工程师,赶了来帮他去看医生延 治。道光吃了各种抗“忧郁症”的药片,那些药片有的无效,有的竟然还能有 效,能够一时让他的食眠正常起来。可是,只要一停了药,那种气味般的厌恶 又回来笼罩了他,让他感到更加恐慌:他今后难道就得靠这些药片维持着?最 后,一位姓郑的中医大夫规劝他换个环境,住到人少些的地方,过一过吃饭穿 衣的平常日子。最后,这个主意被道光接受下来。 他弟弟帮他物色到怀特小镇的这栋房子,因为售价十分便宜,而张道光离 婚并没有损失钱——老婆只向他要自由,于是他拿出了这几年画肖像积蓄的钱 ,弟弟又借给他一部份,他就买下房子,搬离了纽约。 搬来之后,道光几乎立刻后悔,因为这个叫做怀特的小镇非常撇旧,而且 实在单调,从头到尾只两条街,十字交叉。所有的居民都沿着这两条街居住, 道光的房子自然也沿街。从他住的地方直望过去,一街都是和他的居所一样的 老旧木头房子,虽然外形各不相同,但大结构都是三角顶,带烟囱,两层。房 子的颜色是各式各样的,绿的,黄的,红的,白的……这些颜色经过岁月风雨 的洗刷,全都发灰泛白,让所有的颜色都降了调,归成一族。街道几乎不见行 人。左邻右舍房子隔得远,又都关着门,即使开了门,只见车出来,并不见人 。一点微风吹过,邻居门廊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传得很远……若不是有这点声 音,道光真要觉得自己是走进一部八十年前美国的无声电影里去了。 这下可好,周围的人他是一个不认识,连个影子都不会来打搅他。面对一 下子降临的清寂和孤独,他却并没有得到期待的释然和放松,反倒更加惶惑起 来。在纽约时,他是恨透了人,躲都躲不开,可现在,他连个厌恶的对象都失 去了……结果,他厌恶的只能是自己。 因此失眠继续找上了他,让他通宵都陷在自我否定的念头里。他惶恐地想 ,自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在艺术方面,在女人方面。一个画画的男人,去 掉这两面就什么都不剩了!他的失败是太惨痛,太彻底。可突然搬到这里来, 又算什么名堂,舔伤口?卷土重来?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道光百思不得 着落,不由切齿痛恨起那个最初给他出主意的郑大夫来。瞧他说的什么屁话: “过吃饭穿衣的平常生活。”他张道光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平常?他不就是从最 平常里来,由于要努力摆脱这平常才做成艺术家的。可是到美国来,他又重新 栽在这平常上了, 他要不是平常,他能丢了自己老婆吗?他怎么竟跟中了 蛊似的要听那个陈腐中医的话,现在倒弄得进不得,退不得,他上了大当了! 他的怨恨无可排遣,这条狗这时候出现,正撞在他枪口上了。 道光气匍匍地开了厨房后门出去,赶到篱笆的木门边朝外张张,那狗当然 是不见了踪影,他转过身来开始仔细打量他的后院。 后院很大,有一圈木篱笆围着,院子里长着好几棵大树,却都是松树,在 八月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松脂的清香,而棵棵树根下落满了厚厚的松针 ,上面又压上了尘土,不知几世几年了,竟无人扫过。后院西边一侧,有一个 木头小棚,棚子旁堆了好一堆劈柴,劈柴边上扔着一个旧的兔笼子,里面放了 一盘旧胶皮水管。院子东侧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沿木篱笆开过一片田,但早荒 了,七长八短竖着早先留下的颓枝残茎,看不出长的是什么。 这么个院子,显然狗只能在西侧做窝。道光直朝小棚扑去,他一把拽开木 门,见里面堆了好些空了的花盆,断了柄的锹,还有一架满是锈迹的割草机, 小棚子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得很满,根本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让狗在这里做 窝。道光又围着劈柴堆转了个圈,还把那个兔笼子拎起来看看,最后甚至把几 棵树也都上下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树洞或窟窿,什么也没有。 找不到狗穴并没有叫道光放下心来,他觉得,这条野狗一清早从他的后院 跑过,断然不是散步,肯定是钻在他后院过的夜,兴许就直接趴在柴堆上。无 论如何,这个该死的畜生凭什么钻到他后院里来!来做什么?找他的晦气?他 娘的,只要再让他看见一次,一定打折了它的狗腿,让它滚蛋。 然而,虽然在这一天里他频频朝后院张望,狗却没有再出现。第二天,他 继续留心着后院,狗依然没有出现。道光并没有就此定下心来,反有些失望, 他渴望着能够再看见它,然后亲手打击它,看着它落荒而逃,从他这里永远滚 开,才能使他满意。不然,这个世界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件事是叫他满意的,那 太过份了。 那狗仿佛竟能领会他的恶意,好几天内一丝儿也不露面。道光存了心,有 一天故意不待天亮,就一骨碌起来,到厨房的窗户前守到天亮时分,不出他所 料,那条狗又出现了。只见它从小木棚后面走出来,又以那种潜行的姿势,穿 过后院跑了。道光一下子来了全副精神,迅速拿了个电筒再次去仔细搜索。他 先看棚子下面,因为棚子是离地架了空的,却只看见一些残砖破瓶,根本不象 狗做窝的模样,于是道光开始仔细研究起那堆劈柴来。貌一看,劈柴堆结结实 实,决容不得任何空隙做窝。他几乎一寸一寸地检查,终于发现,柴堆靠工具 棚一边的最下面,在几根支出来的木头后面藏着一个洞,那个洞原是在这一角 的柴堆下,压着个木箱,朝外开着口子,又叫枝桠伸出去的劈柴遮蔽着,真是 好隐蔽的地方。道光趴在柴堆上,用电筒照着又细看了一回,只见长长的木箱 正好让狗做成一个存身的洞穴,而上面一层层劈柴压得结结实实,避风遮雨, 而且这个“洞穴”的入口正对着放工具的小板房,谁都不会看见。能找这么个 存身处,道光觉得那狗实在太狡猾了。 面对一个隐蔽的狗穴,道光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了意义。 2 道光了解到这条狗早出晚归的习惯,因此也每天天亮即起,开始观察狗的 行踪。现在他对它可以说是很熟悉了。它有一身黑毛,但下腹和四只爪子都是 淡黄色的,下颌也是淡黄色,眼睛上分别也有两点淡黄,仿佛两点眼睛。它有 两只直直竖着的大耳朵,其中的右耳尖缺了一块,这点残缺让它看上去有点儿 滑稽。它身体比较长,腿却显得不够长,因此它远算不上是条漂亮的狗。但它 倒不肮脏,一身毛紧紧地抿着,神情机警,动作敏捷,通身并没有流浪狗的邋 遢相,单看它给自己找的住处,就知道,它把自己照料得挺好。 因为看到这一点,道光突然觉得该收拾自己的房子了。他在搬来之后,东 西都在纸盒子里,随它们一地摊着,虽然他整天白闲着,不知干什么是好,却 也懒得动手整理,只从其中掏出急需的漱口杯,咖啡壶,洗换衣服等,胡乱堆 在屋角。在由他一个人住,一个人支配的房子里,他让自己过得活象个没有家 的流浪汉。 经过收拾,客厅的空间完全让了出来,显出大,很清爽的地板地,朝南一 面全是窗子,屋子里显得亮堂。一块暗红底子的花地毯铺在当心里,让朴素的 房子里得一点奢华的淡影子,倒也可喜。窗子里吹进的风已经没有暑气,却有 草木的爽气,道光这才发现,比起他过去在东村的公寓,这房子不知好到哪里 去了。 他现在每天在客厅里消磨时光,他搬来后,不止一次地打算让自己好好地 考虑一下自己在艺术上的出路,可这类念头比病菌还要可怕,立刻就能让他食 眠俱废,甚至能让他全身感到一种钝钝的瘫痪感,吓得他把装着画具和习作的 两只纸箱子直推进车库——用脚,看也不要看它们。他天天只坐在电视机前, 对自己听之任之,借助电视来“击毙时间”。 一次,有一个节目引起他注意。是美国的脱口秀,采访的对象不是人,竟 是条狗。狗的主人,一个黑胖的墨西哥族裔的汉子,把狗抱在怀里,咧着好大 一张笑口,不停絮叨着自己爱犬的“优秀事迹”。道光一下坐起来,把一直半 眯着的眼睛也完全睁开来,留神听那个墨西哥人用带口音的英语告诉人说,他 的狗专门搭救猫,它能从一切隐蔽的地方发现那些濒于绝境,遭人丢弃的猫, 它成了猫的救护天使。屏幕上的观众好奇的脸相被放大出来,其中一个年轻姑 娘,头发又淡又稀,脸又白,一张脸上只看得见涂红了的嘴唇,因为惊讶,撮 成O型,活活成一个惊讶的抽象符号,非常滑稽。跟着,镜头摇过去,见主持 人当场就抱来了一只猫,直送到狗的跟前,猫紧张得身体弓起,嘴里发出威胁 般的呼噜声,在主持人手中拼命挣扎,那条狗抬起头来,也轻声呜呜起来。真 正奇怪,那猫听见这声音,弯弓似的身体竟松下来,不再挣扎,听任自己被抱 到狗跟前去,待两个靠近,狗就伸出舌头去舔猫,那时猫已经完全是一付松懈 的体态,由着那条狗一下一下地舔自己,猫眼眯成一线,间或眨一眨,象一个 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那么舒服,眯细着眼睛的猫脸也真象老太太。 屏幕上观众又笑又叹,道光也跟着笑叹,直到节目结束,道光到卫生间去 撒尿,在卫生间的镜子里偶然瞥见自己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由地楞了一下,他 有多久没有笑了? 这很神奇,道光一边洗手一边想,对动物人还有许多不了解的东西,它们 一点都不像人想的那么简单。狗怎么能亲近猫呢,这真的很神奇……那么,自 己后院的狗是个什么样的狗,它为什么总不跟自己照面呢? 到傍晚,道光拿了一罐喝了一半的坎比牌汤罐头,又切了些火腿放在里面 ,把罐头放在离洞口不远的工具棚边上——窝还空着,狗没有回来。第二天早 上,狗离了窝之后,道光赶紧去看,罐头却没有被动过,道光大失所望,生气 把罐头拿起来要扔,突然对手里看看,意识到,罐头口那么小,狗怎么能把嘴 伸进去吃呢。这个发现让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回到厨房寻出个碗来,到向晚 时,他把食物放在一个碗里,放在离洞口更近的地方。忐忑过了一夜,第二天 他一早去看,狗不在窝里,可碗已经空了,而且碗被舔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道光心内竟激起了好一阵喜欢。 此后,道光天天给它送食物,希望狗得着了食物,可以不必每天出去觅食 。可是,狗照旧早出晚归,一见道光的身影,依然小心而且充满戒备地从他眼 前一溜出去,眨眼就消失了踪影。 道光愈加好奇起来,曾跟踪过它几次,但它一察觉道光在跟它,就马上跑 出镇子,窜入野地的草丛树棵中,了无踪迹。道光开始白天到镇街上转转,寄 希望能在什么地方偶然碰到那条狗。镇街上有一个邮局,一个日用品杂货店, 一个带酒巴台的小饭馆,一个面包房,一个卖盆花的小园圃。一个加油站兼修 车铺,他从镇东走到镇西头用不了一个小时。现在他每天都去走一遭,权当散 步,有时走出镇子,走到野地里去,但从没碰到过那条狗。满镇上的人都知道 他是新搬来的中国画家,碰到了都会很客气地对他“哈罗”一声,道光也回一 声“哈罗”,却从不交谈。 一天,道光回来,正见邮车停在门口送信。邮递员是个五十出头的人,个 头不高,脖子很粗,虽是白人,但肤色却因了年纪和日照显出一种结实的红褐 色,可他偏长了一头稻草色的头发,眉毛也是淡黄的,眼珠的颜色是淡灰的, 一个人看上去倒象是一张底片。道光在纽约长年给人画像,见了这付特殊的相 貌,几乎手痒,他拿得准,不消10分钟,他就能又快又准地把这个人的特点 表达出来,要是画成漫画,那将更加传神。这么想着,他朝邮递员走过去时脸 上禁不住微微露出笑来。 邮递员手里拿着邮件正要往竖在沿街的一只做成小屋式样的木头信箱里放 ,见道光微笑着走来,就停了手,笑着对道光打招呼道:“嗨,我叫杰克,我 们早该认识一下,欢迎你到怀特镇来。”说着朝道光伸出手去。 道光连忙和他握一握手,回答说“我叫道光。” “什么,DAWN……嗯?嗨,好名字啊!” “不,是DAO(道)——GUANG(光)。” “DAWN?GANG……?嗨!” “OK,你就叫我DAWN吧。就是DAWN。” 道光觉得这个乡镇邮递员够笨的,这么简单的发音,还要麻烦半天,不过 ,DAWN在英文中的意思是“曙光”,被叫“曙光”也很不错,而且,和他 的中文名字意思相去不远,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认识你很高兴,DAWN!”杰克朝他笑,一排牙齿中,靠右边的地方 缺了一颗,满脸的皱纹在左右两颊上以鼻子为中轴线画出对称的括弧,显得单 纯可亲,有乡下老大爷的气质。 美国人最注重修整自己的牙齿了,这个杰克缺了颗牙却不去镶上,可见是 个本色的人,虽然笨,可一付忠厚相。道光对他竟不反感。 杰克把邮件递给道光,道光扫一眼,和往常一样,其中一份私人信件都没 有,都是些广告和免费的地方小报,现在谁会给他写信来啊。这时听见杰克问 他:“嗨,喜欢这个镇子吗?” 道光把邮件卷在手里,敷衍道“喜欢……”话刚出口,突然停住,他见杰 克的肩膀后面露出一个狗头!一条淡黄色的大狗,头脸十分干净,一望而知是 条生活从容的狗,坐在杰克身后,一声不出,朝道光看。虽然是条狗,可它的 毛色和杰克头发颜色如此接近,使他们俩看上去活脱脱有一家子的亲缘关系。 道光忍俊不禁,露齿而笑,夸道:“好一条狗啊!” 杰克立即回过头去,叱道,“嗨!嗨!伙计,让你藏好了的,支着脑袋看 什么看?再看,嗨,下次不带你出来。”狗真就把脑袋缩回去了。杰克对道光 做个鬼脸道,“她偏要跟着我送信,嗨,我就把她藏在车里了,这是个秘密, 你可千万别让我的老板知道。” 道光笑出了声,立刻觉得自己跟这个喜欢说“嗨”,缺一颗牙,见面不到 五分钟的杰克已经是老相识了,张嘴就问他,“你知道,我的后院也有条狗… …大概是流浪狗……” “嗨,是黑色的吧,不很高,一只耳朵有缺口的狗?”杰克问。 “是的,是的,你见过它?” “我相信我看见过她。” “哎呀,哪里?在哪里?说实话,我正在找它。它住就住在我后院的柴堆 里,可它不大肯见我,白天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可我喂它东西,它倒是肯吃。” “嗨,最近我没有见过她,可她在这个镇子附近流浪了不少日子了,好多 人见过她,嗨,以前我也喂过她,但她见人就躲,谁也拿她没有办法。嗨,嗨 ,天知道这条狗过去经历了什么,她肯定受到过人的伤害,可怜的家伙!不然 她躲什么,嗨,狗最肯亲近人了。” 杰克一边说,一边反手伸进车里,把外探的狗脑袋又按了回去。 “嗨,喂得好,接着喂,等着瞧吧,只要她了解了你的善意,总有一天, 嗨,她会亲近你。”杰克边说边上了邮车,车滑出去两米远,又停下来,他斜 签出身体,回头对道光说,“嗨,DAWN,你可以把食碗慢慢放到靠近房子 的地方,诱她朝你接近……明儿见。嗨!” 3 道光当晚就把食碗放在离柴堆一米远处,日渐缩短碗和厨房的距离,后来 他把后院的灯打开,那条狗显然对此相当不安,它在第一次进入灯光时,只对 食物嗅了嗅,就迅速溜回黑暗中了。 跟这条警惕戒备的狗打交道,真是一场持久战,待到那条狗能够在灯下进 食,并容忍道光站在厨房后门看着它,已经又是半个月以后了。这么长时间磨 下来,道光早忘了自己最初的心思——打击它,现在,把它吸引到自己身边来 成了他的目的,他甚至想:难道竟连一条流浪狗都不喜欢我?我有那么不堪吗 ?这个念头让他对狗加倍在意了。 而狗也已经熟悉道光,从某个时刻起也放弃了对他的敌意——仿佛这畜生 能够嗅出道光心思的改变。有时它吃完后会对道光看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开。 可道光要主动走近它,它还是警惕着后退,道光简直拿它没有办法。 一进入十月,雨多了起来。一天晚上,风雨大作,不久后院就开始积水, 道光坐不住,撑了伞打了手电到后院里去察看。满院子雨水小溪似的淌,道光 趟水到小木棚边,对柴堆的狗窝照过去,里面果然都是水,而狗并不在窝里。 道光心头掠过一阵惶恐,想不出在这大雨天狗能找什么地方过夜,他茫然地拿 手电往院子里四周照了一圈,自然是毫无结果。他丧气地回屋,在走近厨房后 门时,突然在手电筒的光柱一侧,叫他看到两点绿色,他把电筒晃过去,便见 那条狗正站在房檐下躲雨。 道光高兴地朝狗走近前去,然而,就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狗依旧退到 雨地里去了。道光又恼又气,几乎要破口大骂这畜生,但他知道,这狗对他感 情的升降比温度计还灵,他只好自己退回来,让狗能继续站到屋檐下躲雨。难 道它要在屋檐下站一夜?道光对它又是痛恨,又是在意,他东张西看,想到一 个主意,又冒雨奔到小棚子那里,开了门,把里面的东西拖了一部份出来,扔 在雨地里,包括那个锈坏了的割草机,这下他清出了一块地方,然后跑回屋里 去拿了件自己的旧绒衣,铺在清出来的地方。狗站回到檐下,一动不动看着他 在忙活,不知怀着什么心思。道光安排好一切,用手电筒对它照照,又对小棚 子照照,对狗说,“去,到那边去呆着,别不受抬举,啊?” 道光淋得半湿回到屋里,奇怪自己居然肯如此不嫌麻烦对那条狗做这些, 倒好像自己很爱它似的。可是,这条狗对他始终不变的躲避,让他很不痛快。 好像它对于他的存在是无所谓的,有他,没他,它一样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挺 好。道光在心里狼狈起来,觉得自己颇象个可笑的求爱者,他不禁咬牙恨道, “狗杂种,今天晚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要是再不知好歹,我就不许你再 踏进这个院子一步,你给我永远地滚出去,我说话算话!” 这份心思让道光哪里睡得下来,他其实是在害怕自己的恨话成了真,一晚 上坐立不安,末了,撑了伞又朝后院里去。门还未出,心先慌得直跳。他小心 地照了照屋檐,发现狗已经不在那里,却也不敢高兴,蹑着脚慢慢走近棚子, 却没有胆子把电筒直照过去,只就着余光,竟一下叫他看见那狗已经在棚子里 卧着了,正卧在他铺的绒衣上。 狗见了他便支起脑袋,可身体并没有起来。道光放胆就又走近些,几乎到 它跟前了,它居然没有避开,依然卧着。道光看着它,它也看着道光,两个就 这样无声地对视着,道光突然看见,它的尾巴对他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道光心里轰的一声,象一堆干柴突然燎着了火。 回到床上,道光睡了个搬来小镇后最香甜的好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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