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我心——中秋感懷
簡 生
又是中秋月圓時。
“舉頭望明月，低頭吃月餅”，這是兒時的情景，所謂“少年不知愁滋味”。長大了，讀了幾首與月亮有關的唐詩後，才知道有中秋吃月餅習俗的民族，是一個多愁善感的民族，也是一個重傳統，講情義的民族。
唐詩宋詞中由月亮而發乎情的詩篇，幾乎窮盡了中國人任何涉及月亮的情感表達，極至“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境界，以致今人無論怎樣地抒發或呻吟，在燦爛輝煌的唐詩宋詞面前都顯得如此的蒼白和可笑。搜索枯腸地想拉扯幾句，以應秋月之景，也只能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罷了；其實你想說的，老祖宗早已提煉好了放在那裡，你只需信手拈來，排列組合一下就行了，但又恐有“賣弄”之嫌。而再怎麼去寫中秋之思，月圓之情，都繞不開濃濃的中國傳統文化的氛圍，欲寫不能，欲罷不忍，這時才知道什麼叫文化血脈。
概括地講，人們在中秋月明夜有感而發之“情”，一般來說有四種，即親情、友情、愛情和鄉情。
親情：慈母嚴父之情，兄弟手足之情，夫妻恩愛之情。“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纙帳，幾家漂散在他洲”。此乃係於血緣和婚姻的家庭天倫之情，其樂也融融,其悲也戚戚。
友情：“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危難關頭施援手，四海之內皆兄弟。古人更是俠骨義膽，有詩為證：“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但隨着物質社會的發展，友情的內涵也在“與時俱進”，更多的時候是“只有永恆的利益，而沒有永恆的友誼”。
愛情，“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月上樹梢頭，人約黃昏後”：“柱子哥，俺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下等你”——樸實到天荒地老的語言，足以令今日紅男綠女們之小資情調黯然失色。
而當下光景，浪跡天涯，人在異鄉，最讓人揪心的莫過於思鄉之情。
還記得當年剛來加拿大的第一個中秋節。
街頭，秋風蕭瑟，樹上的血色楓葉在向秋天作最後的告別。
晚上，風清月朗。坐在家中Basement (一種半地下的房子)里，從窗口抬眼望出去，只能看到屋外的地平面。緊靠窗戶的一片綠草地上，已沾滿了仲秋的露水，細小如珠，在銀色的月光下晶瑩閃亮。月亮正在爬上天空，可以想象得到她圓潤盈盈的光輝，灑向大地是何等的聖潔。但不知道為什麼，不想出去看月亮，儘管今夜她一定很亮，很圓，很美。
那天正好是周末，隔壁鄰居是一家西人，正在自家後院搞燒烤(BBQ)大餐，一夥洋哥洋姐們，邊大嚼雞腿邊嘰哩哇啦地操着英語談論着什麼，聽不懂；樓上房東一家早年來自香港，他家的電視今晚好像很熱鬧，但講的卻是第二國語－粵語，對我來說也象外語一樣，反正也是聽不懂。只有四周的草叢中不時傳出蟋蟀的鳴叫聲，使靜謐的秋夜略顯幾分單調。屋裡的氣氛冷清極了，心中充滿惆悵，這時才知道什麼叫文化休克！
月是故鄉明，圓還是外國的“圓”，要不為什麼一個個削尖腦袋往國外躥呢。此時此景，要是在國內的話，親友高朋滿座，月餅果品滿桌，一曲彩雲追月，無數香檳任酌；賞月賞到天盡頭，喝酒喝到樓外樓……唉，既然思鄉之情如此深切，加國謀生又如此艱辛，乾脆一走了之，乘風歸去……回去？！想當年出國時豪情萬丈，歸來時卻空空行囊，何顏以見江東父老？為出國，放棄了“職稱職位房子待遇”，而這些東西對多少下崗工人、民工來說是苦苦而求之不得的；現在又要歸去來兮，意味着又將放棄“綠卡環境空氣自由”，這些也是國內多少想出國而又無門可循的人求之不得的。為什麼出國的選擇最終會走入這尷尬的兩難境地？放不下家鄉的那輪明月，又捨不得頭頂上這輪外國的圓月。要是有兩個月亮多好啊……
“哇——哇——哇，” 屋後樹上晚棲的烏鴉發出刺耳的叫聲，把我的思緒拉回到現實。這國出就出了，這命（民）移也就移了，大不了一切“而今邁步從頭越”，何必為此空悲切！話雖這麼說，鼻子已是有點酸酸的了，哪還有心思賞月吃餅，恨不能立馬蒙頭大睡，將今晚一起湧上心頭的家愁國愁鄉情親情，統統地一覺了之，直睡到夢醒時分，“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來加國後的第一個中秋之夜，就是這樣度過的。
幾番風雨，幾度春秋，在加國這些年艱辛拼打的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地走過來了。其實，只要擺平心態，從自己的實際出發執着地走下去，人生，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不知是“融入”了，還是麻木了，慢慢地適應了加國平淡無奇，於世無爭的簡單生活。當入籍宣誓的時候，沒有感受到來自心靈的震撼。“O’ CANADA”響起，才猛地意識到有某種東西正從你身上悄然滑落，遠遠地飄走了…… 一時心中象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麼滋味都上來了……護照的顏色就在這幾分鐘換了，而膚色卻是永輩子都換不掉的！
今夜，又是中秋月圓時，月亮冷艷的光輝，與其所散發的永恆的陰柔之美，賦予了她具有偉大母性的文化意蘊，這使每當我們讚美月亮的美麗時，心中總會升騰起對故國熱土無限的眷念。因而，月亮哪一天最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擁有一顆永遠的中國心。
今夜，看在今夜這輪明月的份上，舉杯吧，朋友：
把酒一壺君安在，
濤聲依舊故人來。
紅楓明月照我心，
一醉方休盡開懷。
（作者說明：此文三年前曾發表於《大華商報》），今天翻出來，發覺寫作時的感覺依舊，遂作些微改動，又厚着臉皮拿出來再曬曬，以應中秋之景，見笑於大方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