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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复仇记（7）

一苇

      我到了圣路易斯的第一天就去了大拱形那里，我发现那个拱形比想象的要大得多，我碰到一个本地的华人，他向我介绍说曾经有特技飞行员开着飞机穿过拱形。我见他那么热情，就向他打听附近有没有红灯区，没想到他拿白眼翻了我一下，很鄙夷地一声不吭就走开了。

      我由于自己有大事情要办，所以只是租了一所简易的公寓，张罗办理社会安全号，驾照什么的安顿下来后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在这段期间我曾经叫出租车到了一趟红灯区。令我惊异的是，在圣路易斯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红灯区”的地方，当我用刚刚学来的蹩脚英语加上手式比划把要去的地方告诉出租车司机时，他用一只眼皮冲着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带我到一个跳脱衣舞的地方，还伸手向我多要了十块钱小费。我进去看见跳脱衣舞的都是一些人高马大的金发女郎，没有黄色皮肤的，我喝了一瓶啤酒就出来了。我在附近漫无目的地瞎逛，发现附近无非就是些卖烈酒的地方，还有一些专门出租三级录影带的商店，要么就是小型的赌场，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有穿得妖娆性感的在路边拉客的妓女。

      我在考到驾驶执照以后，买了一辆奥迪，开始在华人多的地方出入。我拿着思怜的照片到处问，没有人见过她。终于，在一间超市的门口有一位先生告诉我，在堪萨斯城的一间按摩店里，有一个女人长得有点像她。我打听清楚了怎么走以后当天晚上就上路了，我还没开高速公路的经验，但是为了思怜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从圣路易斯开到堪萨斯城有两百多英里，我以五十英里的时速慢慢地开，有两次还做错了路，开到那里已经是过了午夜了，按摩店已经关门，我只好在附近一间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按摩店一开门我就第一个进去。我对前台负责接待的一个中年妇女讲述了思怜的模样，她说那个人叫Anita，中文名字不详，要到下午两点才来上班。我就预约好要Anita下午两点给我按摩，然后到附近随便走走，好不容易等到两点，我又回到按摩店。

      我终于看到了Anita：小巧玲珑的身材，圆脸。看来，岁月磨粗了她光滑的皮肤，时光抹去她眼中的灵气……我含着泪水，喊了声“我的思怜”，就要用手就去摸她的脸……

      Anita推开我的手说：“先生，请您别动手动脚，我们这里是正规的按摩店。”

      我说：“思怜，你不认得我啦？我是刘鲁剑。”

      Anita说：“你叫谁？思怜？我不是思怜”。

      我有点尴尬，就跟她说我是从山东来，要找一个叫卫思怜的女性，我认错人了。接下来她就给我按摩，她一边给我按摩一边听我讲思怜的故事，当我讲到我为了思怜奋斗了十二年时，她哭了。我赶紧坐起来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的命运不如思怜：思怜还有人不顾一切来救她，而她则没有。我说，你刚才还说这里是正规按摩店呢，思怜怎能跟你相比呢？她说是老板娘定下的规矩，对于陌生人都是那样说的，她其实就是以操皮肉生涯为主，按摩只不过是认识客人的第一步。

      她跟我说她是福建人，有丈夫孩子，丈夫由于赌搏欠了一大笔钱，就挺而走险去云南贩毒，被判了无期徒刑。她听别人说来美国很容易挣钱，还能留下来定居并把孩子也办过来，她就向人借了五万元美金的高利贷，由人蛇安排偷渡来了美国，来到以后才发现，由于文化程度低、不懂英文又没有特别的技能，靠打工只能勉强度日，根本没有办法还清欠款还有高得离谱的利息，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下海卖淫。

      我问：谁能看得住你呢，你就不会偷偷跑掉？她说，人蛇集团知道她家的地址还知道她有个孩子，他们威胁她说，如果她赖账跑掉，一周之内她的孩子就会死于非命。然后她从她的钱包里取出一张她儿子的照片，看上去大概五岁，很有朝气的样子。我问，你每天就看你儿子的照片度日吗？她说还有一样东西，要我等一等，她出去一下又回来，带回来一条婴孩穿得开裆裤。她说她每天都闻一闻开裆裤上面沾着的尿味。我问你儿子五岁还穿开裆裤吗？她流着泪说她走的时候儿子才一岁。

      我看着那张照片和那条开裆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你现在还欠他们多少钱？”

      “还差三万多美元。”

      “我帮你还了如何？”

      “先生，我是个苦命的人，请你别拿我的痛苦来开玩笑。”

      “此话怎讲？”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在这个行业里有好几年了，你们男人到这种地方来总甜言蜜语，到头来没有一个真的兑现。”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Anita是按摩店给她起的名字，她的真名叫汪秀。我二话没说就站了起来，到车里取出支票本，写了张四万美元的支票给她。她接过支票时手有一点发抖，她跟我说这么大的数额银行会很多疑问的，弄不好会把支票退回去，我说我现在就跟你去银行，她就跟我去了。她和我都是使用美国大通银行，我们到了最近的那个大通银行后，我出示我的证件，把钱顺利地转到她的银行账户里面。整个过程，她不停地流泪。

      汪秀说请我吃顿饭，我们就到了一个餐馆。在吃饭的时候她要我从头到尾再把思怜的故事给她再讲一遍，这次看得出来她听得很认真。她仔细地再听了一次以后，告诉我说，到美国来当妓女的平均都是做六七年左右，要么她们挣够钱还债，好么被移民局发现递解出境，要么得了病做不下去，也有死掉的，病死或被打死的都有。思怜来了十二年了，她还从事这一行业的可能性不大。

      我听到“死”字时，脸色都变了。汪秀也注意到了，她安慰我说，思怜跟她的情况不同，她汪秀是属于没有文化哪一类，只能到一些低级的按摩店；思怜是大学生，气质在那里，档次在那里，生存的机会大很多。

      汪秀说：“周先生，我看出来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有个建议……”

      “请说。”

      “我把债还清以后我就是自由人，我也不想再做这一行了。既然我欠你一个人情，我愿意帮你去找你的女朋友。我这些年来由人蛇集团安排转辗到过好几个地方，认识了不少人，见识比你多，加上我对这个行业的运作比较了解，我觉得我帮你一起去找会快很多。”

      “我不想太麻烦你……”

      “周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是个讲义气的人，我也是。我只想报答你。相信我，我会对你有帮助的。你先回圣路易斯，我要十天八天的时间来安排我的事情，完了以后你再来接我。”

      果然，她一周后就打电话给我，我就去把她接回来。我把房间让给她住，我在厅里睡沙发。她来的第一天，就拿电话本看了一会儿，然后列出我们该找的地方，当中有一些教会，佛堂，慈善机构等等。从第二天开始，我们就按照单子去一家一家地问，都没有结果。她又开列出另一个单子，包括比较有名的中餐馆，华人商场，中文学校等等。我们又按着单子再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汪秀说，思怜肯定不在圣路易斯，因为本地就那么一点华人，按照我们这种找法，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的。

      汪秀建议我换一种方式，从杨心薇那里入手。我说：这就意味着，我先报仇后找思怜了。思怜来美国肯定是杨心薇的杰作，而且她的那种“进阳保健品”肯定就是我的秘方的翻版。我同意汪秀的提议，违约退租那所公寓，交了罚金，把家具都捐给了慈善机构，然后准备跟汪秀去威斯康星州，就是“进阳公司”的所在地。

      那天我很烦，喝了很多酒。汪秀说，反正她当风尘女子那么久了，也无所谓了；如果我有需要，如果那样可以使我平静下来，她愿意……我说汪秀你看错人了，我这一辈子，只会要思怜一个人。汪秀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她只是想报答我，没有别的想法。我说不如这样，我就当你是妹妹。真的，直到现在，我们始终还是保持兄妹的关系，没有越过红线……

      坐在前面的那位先生在做鬼脸，您要说什么……您不信？您说一只猫看不住一条鱼？这位先生，您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知道是有福之人。您不会跟谁有深仇大恨的，所以您也不知道一个复仇者的心态。柏杨先生说过，复仇是人类高贵的行为，因为有复仇的存在，人们才不敢把再昧心的事做得太绝。复仇者有一种正义感，他觉得他有义务通过自己的手把天理彰显在人间，这种心态是会让一个人变得高尚的，您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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