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教育部出台了《關於2007年改革全國碩士研究生統一入學考試部分學科門類初試科目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規定在教育學、歷史學、醫學三個學科的2007年研究生入學的專業課初試中實行統一命題。這顯然是一場大規模改革的前奏，其最終目的應當是在所有學科的研究生入學考試初試中實行全國統考。這一改革讓人始料未及，因為它與當下高等教育改革的大趨勢完全背道而馳。近年來高等教育界的有識之士一直致力於拓寬高校自主辦學空間、突破計劃經濟時代形成的僵化的招生體制、破除應試教育對培養學生自主探索和獨立思考能力的束縛，而教育部這一舉措則勢必以統考捆綁高校自主招生的手腳，以高考化的制度窒息大學生的求知慾和創造性，以單一化的教學模式威脅各高校院系的學科優勢和專業特色的建設，甚至給高校研究生招生工作製造混亂。這一改革無疑將重創剛剛起步的高等教育改革，是中國高等教育發展的顯著倒退。

然而改革的發起人非但對此嚴重後果視而不見，反而聲稱這一舉措順應了研究生招生制度改革的大趨勢。《通知》稱：

“近年來，我國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制度改革取得了積極的進展。為更好地適應建設創新型國家和培養拔尖創新人才的需要，進一步提高研究生選拔質量，進一步擴大高等學校招生自主權，“十一五"期間，要在總結並借鑑國內外相關經驗的基礎上，繼續深化碩士研究生初試和複試改革。在繼續強化複試對專業素質和專業實踐能力考察的同時，進一步精簡、優化初試科目，改革初試內容，使初試更加側重考察基本素質、一般能力和學科基本素養。”

從中可以看出，改革是為了深入推進研究生入學初試和複試改革，根本目的是提高研究生選拔質量和擴大高等學校招生自主權。確實，近年來研究生入學制度一直為人詬病，因為它不能有效地選拔合格和優秀人才進入研究生階段的培養。該制度的最大弊端是往往不能通過考試、特別是初試的卷面考試檢驗出學生的實際思考和研究能力。很多學生通過背教材等方式可能在初試中取得高分，但實際上完全不具備進入研究生培養階段所必備的基本科研素質。因此這兩年對這一制度的批評不絕於耳，北大校長許智宏甚至主張完全廢除研究生入學考試，而教育部和各高校也相應採取了一些措施對其進行調整，譬如增加推薦免試學生的比例，加強複試在考試中所占比重等等。那麼這次初試改革是否確實如《通知》所稱順應了這一改革的方向？是否像《通知》中指出的那樣將能夠有助於選拔和培養創新性人才？

與這幾年的考研改革精神一致，這次改革指出要加強複試，但令人困惑的是，何以加強複試的同時卻要在初試上實行專業課統考？顯而易見的是，加強複試就必須賦予各高校更多的招生自主權，而實行統考、剝奪各學校的初試命題權是對高校招生自主權的沉重打擊。何以改革者對決策中如此明顯的自相矛盾之處視若無睹？在教育界質疑高考的合理性和運行方式、教育部開始以多樣化的高考模式減少僵化的全國統考的弊端時，教育部卻要在研究生入學考試實行高考制度！中國教育的領導者的決策何以如此前後不一？

事實上，研究生專業課統考將產生的毒害不是高考弊端可以相提並論的。中等教育屬於知識型的基礎教育，內容相對比較一致、統一，以統考的方式加以考核有一定的合理性。而高考應試教育所培養的學生在自主思考和創新上的能力不足，可以通過大學四年的教育和訓練加以改善。但是，如果大學教育也因為這次改革而徹底蛻變為急功近利的應試教育，高考所造成的中國學生創造性能力不足的局面將進一步惡化，中國高等教育將面臨深重危機。

在研究生入學考試中實行專業課統考的第一個嚴重弊端是在大學裡延續中學，把大學生變為中學生，讓他們繼續充當教科書的奴隸，成為有中國特色的應試教育的犧牲品。在目前中國這種應試教育的大環境下，教育部在和大學教育息息相關的研究生入學考試上出台一項新政策，這無疑將首先會對高校教學造成巨大衝擊，因為很多學校及其院系把考研成功率作為高考招生的重要資本和教學考核的重要指標、根據考研要求編訂教學計劃。各學科的統考命題只會依據教科書、而且往往是選定的一兩種教科書，這樣全國上下的許多高校和院系就會被這些教科書捆上手腳。很多高校事實上將被迫在教學中採用統一命題所依據的教材，按照考試大綱制定教學大綱，按照考試要求開設相關課程，而學生也會把研讀教科書和考研輔導材料當成學業的主要內容。這種教學與大學教育的目的南轅北轍。

大學教育的特點是在向學生傳授本學科系統知識的同時更加注重培養其獨立思考和研究能力。姑且不論思考和研究能力往往不是書面考試所能測試的；即使通過考試來檢驗學生的能力，考試的形式也應當靈活多樣，而絕不能囿於對教科書的學習和掌握。事實上，大學教育最重要的目的是讓學生破除在中學養成的對教科書的嚴重依賴和由此可能導致的思維僵化，引導學生通過更廣泛的學習和閱讀來拓寬知識、發展興趣、開闊視野、啟迪思考。任何一個嚴肅的高校教師無不希望自己的學生最終能夠擺脫教科書，在教科書以外博覽群書、好學深思、勤於實踐。而近十年中國高校教育難能可貴的一點進步恰恰在於開始能夠擺脫教材的束縛。不幸的是，就在我們終於可以有更多、更能體現學科發展水平的新教材、包括外文教材可供選擇時，教育部卻試圖重新用一兩本教材來束縛高校的教學。就在高校教師試圖通過採用優秀教材來讓讓學生脫離教材的束縛時-----這根本上是教科書的功能，教育部卻要讓學生為了備考而成為教材的奴隸。這項改革無疑將打擊大學生的求知興趣，阻礙其獨立思考能力，窒息其創新勇氣，助長墨守成規、急功近利的惡劣學風。

通知稱改革的目的是為了精簡、優化初試，因此把過去的兩門專業課考試合併為“專業基礎綜合科目考試”，該考試“為大學本科階段專業基礎課的綜合考試，考試內容為進入研究生學習階段所必備的專業基礎知識、基本理論以及相應能力。”但通知沒有界定何為“進入研究生學習階段所必備的專業基礎知識、基本理論以及相應能力”。我們只能根據教育部考試中心編訂的考試大綱來揣測。筆者從事歷史學特別是世界近代史教學和研究，因此仔細閱讀了《歷史學基礎考試大綱》。根據這一大綱，改革決策者所理解的基礎知識和基本理論其實不過是通史教科書的內容。在很多地方，提綱的框架內容和都非常陳舊，完全沒有考慮到近年來歷史學研究的新成果和變化。首先把中古史放在世界古代史的條目下就是非常不合歷史學規範的做法。其次，我們看到世界古代史部分提綱採用的是文明史架構，而近現代史部分特別是近代部分仍然是馬克思主義史學的構架，同一考試中採用兩種有明顯差異的歷史分期和解釋體系，肯定會導致考生思維混亂。第三，在世界近現代史部分中，或者某些關鍵內容被忽視乃至竟告闕如，或者某些概念早已被國際國內史學研究推翻，或者某些理解過於簡單乃至片面。在提綱中，我們完全看不到關於決定歐洲乃至世界命運的16世紀到18世紀的歐洲民族國家建構進程的內容。它僅僅以一小節下的一個要點就概括了“近代思想文化的主要成就”，歐洲近代思想文化在這一考查體系中占據的地位和“蒸汽技術和電器技術”相當，在整個世界現代史部分完全沒有任何關於思想文化的內容，這種對思想文化的蔑視簡直就是一種野蠻的物質主義。而“英國資產階級革命”的提法已經普遍遭到了國際國內史學界的質疑和反對，英國史專家、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錢乘旦在其主編的《英國通史》一書中明確批評了認為英國革命是一場資產階級革命的看法。以資本主義的確立和發展涵蓋從英國革命到十九世紀末世界殖民主義體系近三百年的歷史，是非常簡單的、不科學的意識形態化歷史分期。總之，歷史學基礎課考試大綱中的世界史部分特別是世界近現代史部分背離了近年來的世界史研究和教學方向，以其為參照的教學和學習會導致學生產生嚴重的知識缺陷和思維僵化。試問通過這一考試成為世界近現代史研究生的學生有資格勝任這一領域的研究嗎？事實上，近年來研究生教育的一個主要問題就是很多熟讀教材在入學考試中取得高分的研究生思路呆板，興趣狹隘，毫無獨立研究和創新的能力，給研究生教學和培養工作造成很大困難。教育部以此大綱為依據的統考非但無助於問題的解決，相反會進一步敗壞研究生教育。

退一步說，如果所制定的考試大綱比較合理、所依據的教材也比較優秀，專業課統考是否就可以接受了呢？仍然不可以。根據《通知》和考試大綱來看，該考試的主要目的是對基礎課內容的綜合考察，主要參考書目為基礎教科書。而在大學教育中，基礎課在前兩年就已完成，基礎教科書的使用也到此為止。考試合格的同學顯然已掌握了這些基礎知識，那麼再來一次規模浩大的統一考試不過是勞民傷財的重複勞動。本來學生可以在後兩年集中精力培養自己的學術興趣和能力，現在為了考研卻被迫再來複習一遍教材，浪費寶貴青春。這樣的初試完全可以取消，基礎課的成績足以作為考核的依據。有人會說，各高校的基礎課內容水平參差不齊，無法作出比較；但在沒有初試的情況下，完全可以考慮通過面試和其他方面如論文寫作的考察來考核學生的素質，而事實上這也是西方大學通行的做法。

這項改革的另外一個不容忽視的嚴重後果是，各高校院系自身的學術發展將受到掣肘。高等教育與中等教育、基礎教育的一個重要區別是，各個高校和科研機構及其院系有其自身的學科優勢和特色，其吸引力也源自於此。統考顯然不能體現這些優勢和特色，而更糟糕的是，它將對它們構成威脅。首先統考將導致很多學校依據考試要求開設相關課程，而不能集中精力在教學和科研上發展其長處。其次，更關鍵的是，統考導致各高校和院系不能按照自己的學術標準來選拔學生，因而完全不能保證其學術標準在研究生教育中能夠得到維持和提高。顯而易見的是，依靠自己的學術標準招收學生應當是高校招生和辦學自主權的前提。而如果在體現一個學校最高教育水平的研究生教育方面學校都沒有招生自主權，我不知道《通知》中聲稱的“進一步擴大高等學校招生自主權”如何能夠實現？

本來，在當前的研究生入學制度下，自主命題的入學考試是高校藉以保持和發展自身學術優勢和特色的一個重要手段。一方面，教師有興趣通過自主命題的考試為他所擅長的領域延攬人才，另一方面，有志於從事某學科或專業研究的學生也可以通過選擇報考學校、專業和導師來實現自己的志向。而如果實行統考，教師選拔學生的自由大為減少，本來自主命題和閱卷所提供的通過初試和學生進行的第一次交流機會被剝奪-----通知明確指出將由省級招生機構負責閱卷從而剝奪了高校和導師的閱卷權。首先，教師完全有理由對不是自己命題和閱卷的考試產生疑慮，因為它完全可能偏離了自己的意圖和自己對專業的理解。這樣，如果教師對通過初試的學生甚至會產生不信任感，也就不足為奇了。其次很多學生也不再積極考慮自己未來的具體專業方向，帶着一定的投機心理參加考試；而那些嚴肅對待自己未來學術興趣和方向的學生和這些投機者相比，在初試中完全沒有優勢。事實上，近年來研究生教育的一個嚴重問題是，很多其實沒有專業興趣的學生通過參加研究生考試來達到改換門庭的目的。如果高校自主命題的考試尚不能阻止濫竽充數之輩的湧入，統考在這一點上就更加無能為力了。如果各學科招來一些對本專業缺乏興趣的研究生，這對於指導老師、對於學科和學校都是沉重的負擔。果然，上海大學歷史系教授朱學勤明確拒絕統考和通過這一考試的學生：“我拒絕這樣的學生，我拒絕這樣的考試，所以我今年跟我們的研究生部主任說，我不招研究生了。把背書背出來的大學生作為自己的研究生招入進來，這是對自己的一個羞辱。” （http://news.sina.com.cn/c/edu/2006-...1243331.shtml）

這樣，初試統考顯然會阻礙各高校、各院系發展自己的學科優勢和特長。

有人會說，高校自主設計、教師親自參與的複試將迫使應考學生認真面對自己的專業，對於那些通過初試而事實上沒有專業興趣的學生構成挑戰。然而，這無疑承認了初試統考存在着重大缺陷而需要通過複試來加以糾正。如果初試這一程序不能有效地起到篩選學生的作用，那麼必然會在初試和複試之間製造緊張甚至對立：複試的目的本來是從通過初試的學生中挑選更優秀的人才，而現在其首要任務卻是不得不剔除那些混水摸魚之輩！這樣的制度設計豈不是徹底的失敗！其實，參與研究生入學錄取工作的老師都知道，招生工作最大的困難是如何處理那些通過初試但複試不合格的學生。教育部雖然強調高校應當加強複試所占的比重，但在其於今年三月頒發的《教育部關於加強碩士研究生招生複試工作的指導意見》規定，複試的成績占總成績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比例。確實，相對於以前的等額複試而言，這個比例使得差額複試成為可能，但問題是初試首先在理論上至少和複試一樣重要，而其實在當前的招生體制中比複試仍然重要得多。在高校自主命題和閱卷的情況下，學校能夠通過初試來控制招生情況，因而複試也相應地比較容易進行。統考之後，高校完全失去了對初試的控制，要想掌握好複試也變得困難起來。由此可見，統考非但不能為高校自主招生提高便利，反而給高校的正常招生工作製造混亂。

研究生入學考試初試的改革確實像《通知》所指出的那樣是一次舉足輕重的改革，因為它“是一項複雜的系統工程，涉及教育思想觀念轉變、教育教學改革、選拔和培養模式創新等各個方面，意義重大，影響深遠。”但我們已經看到，這一改革對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將會產生什麼樣的意義和影響！而改革者稱，此次改革借鑑了了國內外相關經驗。然而但凡對體現世界最高研究生教育水平的歐美大學有所理解的人都知道，沒有哪個國家的那所大學採用研究生入學考試制度的（美國的GRE考試不過是最基本的智商和邏輯能力考察），遑論全國統考！

更令人不滿的是，既然改革事關中國高等教育的未來，改革發起人理當提出翔實理據來闡明其合理性和必要性。但事實上，教育部並沒有對改革進行充分解釋。到目前為止，我們主要只能依據6月份教育部頒發的這一千餘字的通知來揣摩教育部的改革精神，此外就是藉助這幾個學科區區二、三十頁的《基礎考試大綱》來想象統考的形式和內容。我們不知道這一改革是如何提出、論證和通過的，我們不知道它是否經過了高等教育界和學術界、特別是改革所針對的三個學科的教育和科研人員的廣泛討論，是否得到了他們的明確支持。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教育部選擇了這三個學科而不是其他學科。看來，這次改革像中國許多其他重大改革一樣，是在各方的沉默中悄然進行的。

然而，我們不敢想象這項改革就此暢通無阻，並在不久的將來被推廣到所有學科。我們能夠想象到的是，這項改革的進行無疑將強力推動已經如火如荼的考研產業。近年來，目光短淺的應試教育嚴重侵蝕了高等教育，大學淪為各種考試商品的販賣市場，大學教育很大程度上被各種考試所左右，培養創新性人才的目標被淹沒在以各種考試為基礎建立的評價體系中，岌岌可危。這次研究生入學考試制度改革幾乎一定會導致中國大學墮落為全世界絕無僅有的中國考試產業的犧牲品。我們在這裡呼籲所有高等教育的參與者一起來關心和討論這次改革，讓步履維艱的中國高等教育發展不至於受到重創、墮入更深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