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諍友
萬維讀者網 > 教育學術 > 帖子
重新認識醫學家余岩 (1) / 作者:祖述憲
送交者: 好文推薦 2007年07月23日00:00:00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重新認識醫學家余岩

祖述憲
安徽醫科大學

  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的失敗,喚醒了中國人的民族危機意識,救亡圖強成為
一股強大的社會思潮,使中國社會發展的進程出現了重大的轉折。鑑於內憂外患
日益深重,清朝廷也決定效法日本,實行維新,於是興起了第一次“留日潮”。
余岩就是在這個背景下,胸懷強國壯志,負笈東渡,習濟民之術,日後成為20世
紀上半葉上海的一代名醫。他積極傳播新醫學和新文化,提倡醫學革命,在中國
近代醫學發展的歷史上激起過不小的波瀾。

  余岩字雲岫,號百之,以字行。在本文中,按照當時的習慣,余岩和余雲岫
的名、字兼用。如今了解余岩的人已經很少,他的著作也塵封在少數幾個圖書館
里,難以尋覓①。然而,近半個世紀以來,余雲岫這個名字卻時而出現在一些有
關中醫的文字裡,被當作“反面人物”加以鞭撻,蒙冤受辱。但是,如果不存偏
見,認真閱讀他的著作,你會發現他不僅是一位具有遠見卓識和銳意革新的醫學
家,而且也是具有強烈民族憂患意識和愛國情懷的新文化運動開拓者。他的著作
經受了歷史的檢驗,其意義不僅沒有隨着時間的流逝稍有所失,而且至今對於我
國的醫療衛生事業仍然具有重大意義。余岩的經歷說明,在文化上超越時代、棄
舊圖新的傑出人物,往往難以見容於他所處的那個時代。

  ① 有鑑於此,本文作者編選了《余雲岫中醫研究與批判》,2006年7月由安
徽大學出版社出版。本文引用的余雲岫文章,可檢閱該書。

  余岩生平[1] ②

  ② 除參考文獻[1]外,尚根據余岩著作如《亡室劉氏行略》(《余氏醫述》
卷七外集);其他史料和余愾提供的資料進行核實和補充。

  1879年10月28日,余岩出生於浙江鎮海縣澥浦鎮余嚴村的一個貧苦的家庭,
兄弟五人,先生居長。

  1884年,余岩6歲入鄉塾。1901年就讀南潯的潯溪公學,杜亞泉時任校長,
蔡元培為名譽校長。1903年赴上海,就職澄衷學堂教員。次年返鄉,主持鎮北貴
駟橋寶善學堂。1905年由鎮海縣鯤池書院保送,赴日本公費留學。翌年,按照書
院的要求,入日本體育會學習;畢業後轉東京物理學校就讀,1908年入大阪醫科
大學預科。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余岩與留日習醫學友立即組成“赤十字隊”(即紅
十字,日文為“赤十字”)參加革命軍的救護工作。歸國前,他餞別賦詩,表達
為革命赴死的決心:“一身歸國知悲憤,萬死投艱在倔強;少別群公休悵悵,男
兒事業本沙場。”11月,他們抵達上海,旋即隨革命軍入南京。時陝西攻戰猶烈,
士卒死傷甚眾;乃西行入秦,至陝石(今三門峽市境內)遇匪,他與同行者四人
被擄;幸三天后獲釋,終抵西安,為軍民救護,五個月後返鄉。1913年春,重返
日本大阪醫科大學繼續學業,1916年畢業。回國後擔任公立上海醫院醫務長,翌
年冬辭職。此後自立診所,懸壺濟世,同時進行中醫藥的研究,倡導醫學革命,
終身不懈。

  余岩秉性“素不好世俗之所好”,惟好學問。從青年時代起博覽群書,熱中
於著書立說。在赴日留學期間,他編撰了兩本物理學教科書,由上海開明書店出
版。1918年,任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輯。1928年,創辦了《社會醫報》周刊,為建
設和發展我國新的醫療衛生體系,向政府和社會提出建議和批評。他為文證據翔
實,邏輯縝密,言語犀利,具有無懈可擊的說服力,並且流露着強烈的愛國主義
和理想主義激情,讀之“令人迴腸盪氣,不忍釋卷”[2]。數年前,我的老師、
我國勞動衛生學科奠基者之一、前上海醫科大學顧學箕教授,向我回憶他在求學
期間和學友們在《社會醫報》出版日急切地前去購買新報的情景時,仍然興奮不
已。在余岩撰寫的大量醫學著作中,關於中醫的系統研究與批判、本草研究、中
國醫學史研究和醫療文化評論等文章,至今仍然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這些文章大都編入《余氏醫述》,再版改名為《醫學革命論集》。此外,他還著
有《皇漢醫學批評》[3]和《古代疾病名候疏義》[4]。他的著作在社會大眾中也
有流傳,起到傳播新醫學的作用。例如,巴金在其小說《春》中有這樣的描述①:

  ①巴金.《春》,第2版, 第475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

  他(覺新)忽然走到書櫥前面。把余雲岫著的《傳染病》取出來,翻開《赤
痢篇》反覆地看了兩遍。他看見書中所說跟任醫官的話一樣,才知道蕙的病勢的
確沉重。他又害怕國光不相信西醫,或者照料病人不周到,便差人把《傳染病》
給國光送去作參考。

  余岩高瞻遠矚,一再強調醫學研究的重要意義,呼籲當局開設研究機構,發
展醫學研究事業。然而,他自己從日本學成歸國,除了短期兼職過北平研究院的
特約研究員和中國醫藥研究所所長以外,他畢生在上海開業行醫,做他所說的
“醫之最下者”,“有志學問者所不屑”的“不榮耀之事”。(《對於醫學前途
之希望》)這說明當時的社會環境不遂人意,沒有機會實現他所嚮往的“醫之上
者”——研究工作的抱負。他在致一青年醫生的信中說:“仆滬上一開業醫生……
所謂第四等之醫耳” (《答潘君驥書》),實“為饑寒所迫者不得已而為之”
(《對於醫學前途之希望》)。這種無奈與自嘲,充分表現了他壯志難酬的壓抑
心境。但是,身為開業醫生他有很高的思想境界和追求,他醫德高尚、醫術精湛,
為病人處方用藥,儘可能採用國產藥物,而不輕易使用價昂的舶來藥品,為此他
在診所里開辦一個小型研究室,結合臨床研製藥物。

  他兼任過的專業、學術公職很多。在1925年至1934年間,余雲岫先後擔任過
上海市醫師公會首任會長、中日文化事業委員會上海分會委員、南京國民政府衛
生部中央衛生委員會委員、大學院譯名統一委員會委員、醫學校學制與課程和編
制委員會委員、大學院審查科學圖書委員會委員、內政部衛生專門委員會委員、
東南醫學院(即安徽醫科大學前身)校董會副主席、教育部醫學教育委員會顧問
和《中華醫學雜誌》編輯主任等職。1935年,任北平研究院特約研究員。1944年,
兼任中國醫藥研究所所長。

  余岩是思想開放的知識分子,可是對傳統師道恪守不渝。從他留日期間追隨
章太炎起,與章家一直過從甚密,並與師母常有詩唱和。但他對中醫的觀點與章
的顯然有本質的不同,章認為中醫“誠有缺陷,遽以為可廢,則非也”,而且還
認為“中醫之勝於西醫者,大抵傷寒為獨甚” [5], 同時積極支持舉辦中醫學
校,並擔任校長。可是他對章言必稱師,對章在中醫上的考證和醫藥上可取的意
見,都持讚賞的態度。杜亞泉任潯溪公學校長時,余雲岫就讀於該校。余發表
《商兌》和《國產藥物研究之第一步》後,杜亞泉撰文提出批評[6],盡
管他不能同意杜的意見,但認為杜先生不懂醫學,又是他的“少時之師”,雖不
能逢迎附和其言論,但也不願加以反駁。因為,“蓋近世道德毀棄,名利所在,
骨肉操戈;師弟之分,古之所重,仆誠不欲援當仁不讓之說,而彎射羿之弓也”
(《與惲鐵樵論第一書》)。

  作為著名的知識分子和名醫,余雲岫與上層社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與各類
人物都有交往,但他從不攀附權貴,鑽營名利。相反,他與官場和當權者始終保
持距離,承擔知識分子批評的角色;對醫療衛生問題秉筆直書,向當局提出建議,
對社會的黑暗和腐敗進行抨擊,為社會大眾發言。褚民誼曾與余在醫界共事,抗
戰時期褚任汪偽政府要職,邀余擔任同仁醫學院的校董,但余深明大義,以過於
繁忙為由予以拒絕①。國民黨要員陳果夫是中醫和國粹的積極倡導者,深知余雲
岫對中醫的態度。1935年,陳任江蘇省政府主席兼江蘇省立醫政學院院長時,仍
然邀請他去該校演講,並親自主持演講會,余岩雖有自謙卻毫無諛辭(《醫史學
與醫學前途之關係》)。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陳果夫在上海舉行慶祝光復的
聚會,邀請社會賢達名流與會,余在會上批評了國民政府“劫收”大員的貪污腐
敗,充分顯示他剛正不阿的品格和真正的知識分子的立場。

  ①下面為褚民誼給余雲岫的覆信:
  雲岫先生大鑒:前為同仁會擬在上海同仁醫學院事,曾請足下協助進行。旋
奉大函,敬悉公私過忙,未暇兼顧,並擬辭去籌備委員職務。茲以第二次籌會即
將舉行,先生既不克兼綜,故已改請袁局長榘范擔任。知關錦注,特此布聞,余
不一一。順頌道履 褚民誼啟,十一月廿九

  1949年9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為了“迎接獨立富強的新中國的建
設高潮,為廣大人民而服務”,上海市中西醫藥研究社和新成立的中醫新教育促
進會共同組織了一次由自然科學工作者中的醫界先進參加的“中醫座談會”,由
上海市中醫師公會顧問、醫史教授宋大仁主持,余雲岫、國立同濟醫學院院長唐
哲、東南醫院院長湯蠡舟、國立上海醫學院藥理學教授張昌紹和公共衛生學教授
顧學箕、中華醫史學會會長王吉民以及著名中醫師葉勁秋和姜春華等15人出席。
這個座談會認為:“中醫依舊以不科學的醫術,占着他們廣大的人數,普遍地替
人民治病,這對於人民健康,實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當然,對於將來公醫制度
的推行,也是一個最大的阻力![7]”並且撰寫了《處理舊醫實施步驟草案》,
向中央人民政府提出善意的建議:改造中醫分三步走,第一步是對全國中醫辦理
一次總登記;停辦中醫學校,不准再收門徒。第二步是舉辦中醫再教育。第三步
是厲行中醫的甄別和淘汰。同時要“整理中藥”和“幫助中醫成為新中國的公共
衛生員” [8]。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中央衛生部對余雲岫的學術研究和醫學革命的主張
相當重視,安排他許多社會職務,先後擔任過上海市各界人民代表會議協商委員
會委員、上海市人民政府文化教育委員會委員、上海市土產交流大會②籌委會中
醫專門委員會委員、衛生部教材編審委員會委員、衛生部《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
編纂委員會特邀委員、中華醫學會理事、中華全國自然科學專門會聯合會委員、
上海市衛生局中醫進修委員會委員和成藥審查委員會委員等職。他積極響應政府
的號召,滿腔熱情地投入醫藥衛生事業的建設工作。1950年,他擔任第一屆全國
衛生會議籌委會華東分會委員,其後作為特邀代表出席了全國衛生會議,並作為
主席團成員。在此期間舉行的中醫座談會上,衛生部副部長和黨組書記賀誠充分
肯定了他對中醫的批評。賀誠說:

  ② 1951年,根據政務院副總理陳雲“擴大農副土產品的購銷……是目前活
躍中國經濟的關鍵”的指示,全國各地舉辦規模盛大的城鄉土產交流大會或物資
交流會,其中包括中藥。

  過去余雲岫先生曾批判過中醫學術,有許多是對的,即使在批評尺度方面,
對中醫問題解決方法上,有不能使中醫滿意的地方,但基本精神還是好的,中醫
也正是因為有了他的批評而引起了警惕和注意,也曾獲得了一些改進。在中醫方
面,應當歡迎別人的批評,對的接受,不對的再加以說明,決不可因為別人的批
評,引起不滿,在處理這樣的問題時,還須有偉大的胸懷和氣魄,以及客觀態度。
個別中醫認為余先生來參加衛生會議和中醫小組就難以同意,須得重新考慮。我
以為顯得中醫代表先生的進步,體會毛主席中西醫大團結的精神以及我們偉大民
族的偉大胸懷和氣魄,應當歡迎余先生來參加中醫小組,並要求他作更多的批評
與改革中醫學術的意見,這對於中醫來說是有好處的[9]。

  在此次會議上,中央政府頒布了衛生工作的三大方針,其中包括“團結中西
醫”。此後,各省市開辦中醫進修學校,吸收開業中醫進修,系統學習醫學知識,
目的是使“中醫科學化”(其中不少學員後來成為中醫界的骨幹,有些中醫進修
學校成為中醫學院的前身)。他擁護政府的政策,作為上海市國醫訓練所學術講
座講師,參與中醫進修教育工作,在中醫進修班演講授課,勉勵學員“向科學學
習方法”,在臨床診療時要有科學的觀念、用科學的方法,去做“在科學上有根
據、對大眾有利益的事情”;希望中醫通過科學化與新醫學統一起來[10]。

  1950年12月,東南醫學院董事會自願將學校獻給國家,改為公立,由副主席
校董余雲岫委託院長行使管理權[11]①。1953年,他受命去中醫研究所(今中國
中醫研究院)工作,並擬於翌年北上赴任,但因9月發現癌症,終未能實現他的
專事醫學研究工作的夙願。1954年1月3日,余雲岫因患結腸癌在上海逝世,終年
75歲。根據其生前留下的遺囑,對他的遺體進行了病理解剖。

  ①引自校史編寫組編寫的《安徽醫科大學校史》初稿(2006年),第39頁為
“主席”,應為“副主席”,其後定稿的《校史》刪除了這段話。根據2006年
《安徽醫科大學校史資料》(珍藏版)收錄的民國二十五年《東南醫學院要覽》,
第2頁為“副主席校董”,主席校董為褚民誼。褚民誼(1884–1946)國民黨元
老。父為當地名醫。早年曾留學日本和法國,參加同盟會,宣傳反滿革命。1924
年在法國獲醫學博士學位,回國從事教育工作,先後任廣東大學教授、代理校長、
兼任廣東醫學院院長。1926年當選為中國國民黨中央候補執行委員,後遞升為執
行委員,北伐時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後方軍醫處處長。1940年3月底汪偽國民
政府在南京成立,褚任行政院副院長兼外交部長。1946年褚因漢奸罪被執行死刑
後,主席校董職位一直空缺。

  余岩的學術成就

  余岩的主要研究和工作被收集在《余氏醫述》或《醫學革命論集》一至三集
中,根據內容大致可以分為五個部分:一、對中醫理論的系統研究與批判;二、
關於廢止舊醫案與對國醫館的批評;三、本草研究;四、中國醫藥史研究;五、
醫療衛生工作與文化批評;和六、序類。茲扼要介紹如下:

  -、對中醫的系統研究與批判

  余雲岫一生的工作在於研究和批判中國的傳統醫藥,介紹當時新的科學的醫
藥知識。他的中醫批判文章都是對中醫理論和實踐進行充分研究的成果。所以,
江蘇的一位老中醫說:“大家都知道西醫前輩余雲岫先生最最反對中醫……但他
對中醫學方面的研究,是有相當深厚的基礎,一般中醫遠遠的望塵莫及。[12]”
有人稱讚他的這些文章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巨製”,“前無古人者,昔日
舊醫既無現代知識,自不足以言今學;後無來者,則此後新醫界,尚得有人讀如
許舊醫典籍,能作如許文章,然後與謬妄邪說作知彼知己之搏戰乎?[2]”余雲
岫介紹新的醫藥成就的書文也很多,但如今大都已成為歷史。

  他對中醫的批判絕非出於個人成見,相反,他之所以學醫原本出於“發現國
粹的狂熱”。他說:

  當初我一意要入醫學校去學醫的時候,原是抱了一種極大的野心。我想中國
的醫學是數千年來相傳的學問,歷代名醫很不少,歷史和名人筆記裡面所載的醫
話說得很有奇效,《內經》、《傷寒論》、《千金方》、《外台秘要》等書籍也
很多。我以為中國的醫學是一定有研究的價值,一定有很好的成績可以研究出來,
並且研究這個學問一定是很有趣味的。誰想學了西醫之後,再把中國醫書翻開來
讀讀,竟是大失所望,把我十年來痴心妄想要發現國粹的狂熱,竟變成“一片冰
心在玉壺”了。(《科學的國產藥物研究之第一步》)

  他對中醫從熱情地投入到以失望結局的這種經歷,在青年中醫師中似乎並不
鮮見。

  余雲岫說:他是“真理的忠實信徒,反玄學的激烈分子”(《余氏醫述》第
一版自序),“灼然知舊醫之虛誑不根,不足以利用厚生,愛莫能助,不得已而
創廢棄之說”(《致〈時事新報〉滄波先生書》)。因此,他批判中醫的目的,
是為了喚醒舊醫、整理舊醫、改造舊醫,實現我國醫學的科學化,而不是與舊醫
奪飯碗、爭門戶或鬧意見。他說:如果他掛起中醫的牌子,恐怕是上海不可多得
的名醫,甚至是第一等中醫,現在他做西醫,還夠不上第一等。若是為了飯碗,
他只要做個騎牆派,兼行中西醫療,那他的門庭一定會更加興旺。

  《黃帝內經》簡稱《內經》,包括《素問》與《靈樞經》兩大部分,被封為
中醫的經典。1917年,余雲岫發表《〈靈素〉商兌》,首先對《內經》進行徹底
批判,“痛詆陰陽五行、十二經脈、五臟六腑之妄”,旨在“墮其首都,棄其本
源”。他認為,《內經》成書於2000多年前,充滿“粗率之解剖,渺茫之空論”;
其推理之根據、演繹之綱領皆為陰陽五行、十二經脈等毫無憑據、絕對不合事實
的東西,因此“須要斬釘截鐵地把這點糊糊塗塗的空套打破”,“陰陽五行之說
破,而《靈素》全書幾無寸尺完膚”。他認為:醫學是建立在解剖學、生理學和
病理學等之上的科學,而中醫還停留在陰陽五行等空想概念的推演、完全與實際
不相符合的基礎上,既不認識疾病的實體,也不知道真實的病因,就像那無根的
草木,是不能為社會大眾的健康服務的。要樹立科學的醫學,就必需批判和摒棄
陳舊落後、實本巫祝的醫術。

  鑑於清代學者對晉代梅頤的偽作《古文尚書》和陳摶的《先天八卦圖》的抨
擊一舉成功,遂使偽作和邪說敗落凋零,士大夫棄之如敝屣,自此學士不敢復取
陳、邵之圖,妄談易理,余雲岫原指望《〈靈素〉商兌》對《內經》的批判也會
產生這種作用,使中醫在理論上土崩瓦解。因為,偽《尚書》和《先天八卦圖》
都曾是有廣泛影響的書籍,被士大夫乃至朝廷奉為經典,比《內經》和《難經》
在中醫界的影響還大。不過,中醫與《尚書》偽作或“先天”邪說完全不同,解
決起來不可能如此簡單。因為中醫在社會大眾中有廣泛的基礎和實際需要,同時
醫生又是一個上好的謀生職業,乃至飛黃騰達的階梯,業者必定竭力加以維護。
余雲岫將此歸結為一是膚淺的“皮相之見”,由於國人有重古輕今、篤舊疑新、
避實遁虛和喜好高玄的文化心理,缺乏追根究底的科學精神,對醫術的道理和方
法根本不去尋證求據,認真考察,以致這“前古荒唐無稽之學”仍然盛行。二是
“飯碗問題”,“凡有可以保持其飯碗、延長其勢力者,無計不施,無孔不入,
真莫大之障礙也”(《我國醫學革命之破壞與建設》)。其實中醫界開明人士早
就深知中醫理論的陳舊落後。由陸淵雷、章次公等人創辦、章太炎任院長的上海
國醫學院,也要“一洗陰陽五行之說,欲以科學解釋中醫” [13]。

  余雲岫對中醫治病的所謂“有效”,條分縷析,鞭辟入裡,至今仍不失其深
刻。他認為:第一,中醫用藥全在經驗。這種經驗是無數巧合的積累,“多言幸
中”(《對於國醫館的我見》),即由於“數千年以人命為嘗試,積之既久,幸
中偶合者日益加多,猶多言之必有中也”(《〈靈素〉商兌》)。所謂的“醫
理”,陰陽五行、十二經脈、臟腑的玄理全是牽強附會。

  第二,許多疾病無需藥石,假以時日即可自愈,醫生實是貪天之功。《周禮》
在考核醫生時就充分考慮了“自愈”因素:“歲終則稽其醫事,以制其食:十全
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次之。”鄭康成注說:
“五則半矣,或不治自愈。”孫仲容說得更明白:“明十失五者,並不得為下醫
也。以其術疏,才能得半,即其所得之五,亦或是不治自愈,非所治之功,固不
足數也。”所以班固引諺語說:“有病不治,常得中醫。”這裡的“中醫”是指
半數以上的病人康復是由於自愈(《百之齋隨筆》)。

  第三,有些病人的“治癒”是醫生“暗示的效果”,“完全是精神作用,和
催眠術差不多,與藥物是絲毫沒有關係的”。現代臨床實驗證明,任何無效的
“藥物”都可以成為安慰劑,醫生及其診治過程就具有良好的安慰效應。

  第四,由“傳語之過量”誇大治療效果。年輕時他聽老人講名醫葉天士的故
事,“嘖嘖如神仙”,後來讀葉著醫書,才發現“謬誤百出,無足驚人”,完全
是虛名。皇甫謐因風痹之苦而學醫,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但他認為,黃帝以來
歷代名醫都有回春妙術,唯獨世醫之不可託命,恨生不逢時,憤而作《釋勸論》
①。余雲岫說人們都認為“醫道始於岐黃,視之如天神”,可是黃帝亦仰慕上古,
嘆息自己治病未必有效(《致全國各省教育會書》)。他還舉病家傳說他有“神
術”的例子,其實那本是醫生的平常事,但傳言卻神乎其神。一般說來,凡病家
對於醫生有好感或信仰者,則往往有溢實過譽之言。

  ①皇甫謐.《釋勸》:“若黃帝創製於九經,岐伯剖腹以蠲腸,扁鵲造虢而
屍起,文摯徇命於齊王,醫和顯術於秦、晉,倉公發秘於漢皇,華佗存精於獨識,
仲景垂妙於定方。徒恨生不逢乎若人,故乞命訴乎明王。”

  所以,他認為對中醫研究一定采要取歷史的、批判的態度,首先要實事求是,
揭破人們加給它的假面具,而後才可見舊醫的真相。著名中醫葉勁秋②也有相似
的看法。他說:

  ②葉勁秋(1900–1955年),字秋漁。上海著名中醫。畢業於上海中醫專門
學校,曾任上海中國醫學院教授、中西醫藥研究社常務理事,上海市衛生局中醫
教材編審委員。主辦過少年中醫社,被許多名中醫尊為師友。1950年8月,應邀
參加全國第一屆衛生會議和華東區衛生工作會議。著有《中醫基礎學》、《臨證
直覺診斷學》、《中藥問題》、《啟秘》、《仲景學說之分析》、《針
灸述要》、《灸法自療學》、《現代名醫驗案》和《不藥療法驗案》等書行世。
(根據中醫詞典編寫)

  中醫理論玄虛的地方多,實效雖多卻少統計,但偶然的例子亦多,未必盡然。
中醫實效有,而經驗未必可靠,科學二字誤解亦多。我們應該實事求是,精益求
精,用批判的態度。我一生主張是批判的[14]。

  《內經》是我國最早的醫書,其中充斥着空論玄想,去實甚遠。“自漢而後,
我國醫學漸趨實際,有方無論,專從事實上着手,頗有進步可觀。但自河間騁其
長舌,簧鼓天下,後之學者,靡然從風;斗空論以相勝,立異說以為高,割裂古
籍,顛倒成案,而醫學乃空疏窳敗而不可收拾矣。”他認為,我國晉唐醫家尚有
崇實之精神,如《千金》、《外台》,下至《聖濟》,皆方多論少,猶有質樸之
風。但是,宋代儒家學士競尚空談,道學大興,於是陰陽消長、五行生剋之說紛
然雜陳。金元四家因襲此風,極力主張重宗《內經》,如劉河間謂醫學“法之與
術,悉出《內經》之玄機”,並特別強調“運氣”②,稱“易教體乎五行八卦,
儒教存乎三綱五常,醫家要乎五運六氣”,“不知運氣而求醫無失者,鮮矣”。
朱丹溪說:“《素問》載道之書也,詞簡而義深,故非我儒不能讀。”回歸以虛
空幽渺之辭附會事實,演繹醫理。後有智者“別尋徑路,如王勛臣、吳又可之儔,
則群起而非之……流風餘毒,至今未泯(《“一變至魯”之一部舊醫界》)。”
他對中醫認識“結核病”的過程曲折倒退的評論,也說明了這一論斷。他說:

  ② “運氣”或“運氣學說”,是以五行、六氣、三陰三陽為基礎,運用天
干、地支等為工具,來推衍氣候變化與疫病發生的關係。《素問》有《天元紀大
論》等7篇專門討論“運氣”之說。

  自《素問》、《難經》以來,至於有宋,諸家所論之結核病,代精一代,歷
然可考。河間倡復古之論,於病原式宗《內經》,於虛勞宗《難經》;既宗《難
經》又不守其說,橫插胃損,髒變而腑,五增為六,各極於三,大非《難經》本
文。而喻嘉言《醫門法律》直以是為越人之論,其誣甚矣。凡此皆宋以後醫家之
病,務為空論,不征事實。醫學之壞自河間始,與易水論藥,同為吾中華醫學界
之罪魁也。(《中華舊醫結核病觀念變遷史》)

  醫學家陳方之也認為③:金元四家對“諸病的證候治療,都可以用《內經》
的混沌詞句,體察應用。所以診病不必定病名,只須辨其陰陽、虛實、寒熱,就
能開方用藥”。因此,“劉河間的《宣明論》,將病名門類萎縮到於十五,即諸
風、熱、傷寒、積聚、水濕、痰飲、虛勞、泄利、婦人、補養、諸痛、痔漏、眼
目、小兒、雜論④。以為不如此萎縮,即在《內經》中無根據”。於是將人體的
變化,完全歸結到陰陽、五行、六氣的窠臼之中,從根本上扼殺了中國醫學走上
實事求是的科學發展道路。

  ③ 陳方之(1884–1969),浙江鄞縣人。早期的血吸蟲病防治專家。1917
年日本帝國大學醫學院畢業,1926年獲醫學博士學位。回國後曾任國民革命軍軍
醫處處長、內政部衛生司司長和中央衛生試驗所所長等職。建國後曾任中央衛生
研究院特約研究員。文引自陳著《醫史總論?附舊醫學之回顧》,《內科病學第
一冊?傳染病學》,商務印書館,1950。
  ④ 即劉河間所撰的醫方書——《黃帝素問宣明論方》或《宣明論方》。卷
一、二諸證門,將《素問》中的61個病名逐條按照該書所述,制定處方;卷三至
卷十五將證分為引文中所說的15門,但其中的“泄利”應為“燥”,每門均按照
《素問》的說法制定處方。


  余雲岫以博覽詳考,慎思明辨,一本經學師法、科學律令的態度和方法,對
中醫的要證細加梳理,黜非求是,集論成篇,寫下《傷寒發揮》、《溫熱發揮》、
《痰說》、《論濕》和《飲說》等文,並探討諸證與近代醫學上的臨床綜合徵的
可能聯繫,至今對於中醫和研究者仍有參考價值。他說:中醫所謂“傷寒”,即
是熱病綜合徵或傳染病,而“《傷寒論》者,時氣疫病論也,今之傳染病論也”。
他對吳又可在《溫疫論》中提出“戾氣”的概念,向《內經》提出挑戰,十分贊
賞(《傷寒發揮》)。他說:“吳氏既以溫熱病為疫,又反對中而不即發、伏氣
為病之說;復反對四時交錯之氣,變為時行之說,於時獨創別有‘戾氣’之論,
以打破古來六氣為病之範圍。非見之確,思之精,不泥古,不阿世,直抒所見,
實事求是者,誰能如此?惜乎當時病原細菌之學,尚未發達,戾氣之說,無實物
以證之耳!不然,其功豈讓德之科霍、法之巴斯德哉?”他認為:國人迷信“經
典”,不追根究底,探本求源,而是隨聲附和,輕信盲從,以致積非成是,習偽
為真。要是用吳又可那種求證的方法加以考察,就可以發現中醫經典中充斥着荒
謬,能夠得到圓滿解釋的千不得一。假如吳氏生於今日,相信他一定是醫學革命
的急先鋒。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