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所謂“夾陰傷寒”,是指患“傷寒”者因房事導致的病情加劇。余雲岫
說,徐靈胎、吳又可和陸九芝早已對此提出過批評,根本不存在這種症候。他說:
現在不管什麼病,如流感、霍亂、眼疾、病胃,如果病情加重或發生合併症,都
可以稱為夾陰傷寒之毒入腸、攻眼、入胃,因而,凡百病證都可以用“夾陰傷寒”
來一網打盡(《夾陰傷寒辨》)。中醫“此種陋習,由來已久”,如吳又可論瘟,
幾乎百病皆瘟;劉松峰說疫,幾乎百病皆疫;郭右陶言痧,幾乎百病皆痧,現在
把熱病皆說成“溫”,都是一網打盡的方法。由於中醫沒有疾病實體的概念,醫
生可以根據病人的表面現象,按照附會的醫理,辨證用藥。
余雲岫對“產後血暈”的批評,具有重要的公共衛生意義。產後血暈是指產
後出血造成的急性腦貧血和昏厥,中醫卻認為由於“血之上攻”,因而害怕產後
“血液逆流”,故有產婦宜坐、不許平臥的陋習,結果加重血暈,鑄成大錯。中
醫“產後惡露,以多為順”的不經之論,導致“若惡露稀少,則舉家惶懼,謂為
將致血暈。於是飲以酒類,投以生化湯,以增益其子宮之出血”,危害更大,因
此造成產婦死亡者無以計數(《血暈說》)。分娩是那時婦女的一劫,而產後出
血居諸劫之首。他對血暈的批評無疑有助於減少產婦的死亡。
脈診是中醫望、聞、問、切四大診病方法之一,可是多虛玄不實。余雲岫在
《與中醫學會論脈書》、《寸口診脈的討論》和《論孕脈的妄誕》等三篇文章中,
根據解剖學和生理學知識,詳細批駁了寸口脈診臟腑分配和孕脈辨別男女等荒誕
的脈學。他說:舊醫把了病人的兩腕,拚命地搖頭抖腳來研究,裝出一副凝神壹
志的神氣,似乎可以洞知癥結,知道病在何髒何腑。其實還不如一般流行醫生,
嘴裡說第一人的藥方,手裡摸第二人的脈,耳朵里聽第三人的告訴,像煞表示切
脈是一種形式,實在沒有研究價值的意思,倒是爽快。這些虛偽欺詐的事卻沒有
人去揭露,說明“國人的腦筋里,完全沒有實事求是的思想、徹底研究的能力,
都是模模糊糊,且過今日,那管明朝的態度”(《寸口診脈的討論》)。可是,
憑脈斷病、按脈辨孕至今仍然十分流行,還得到大眾的相信。
古人對於疾病的原因缺乏了解,目光所及只能是日常所見的自然現象,把風、
寒、暑、濕、燥、火當成疾病的主要原因,尚無足怪,但今人仍堅守舊說,則屬
泥古不化和無知。《六氣論》一文批評說,六氣變化決非一般的致病原因,而六
氣中又“偏重風寒,一旦患病,必密閉窗戶,不稍透風”,更屬有害。余雲岫說:
那年夏天酷熱難當,病家仍泥於舊習,緊閉門窗,床旁有時還圍着一大幫親朋好
友,這真是不知天時、毫無常識的舉動。他常被邀去這種病室會診,深感如赴湯
火、入鼎鑊,少住片刻,即汗下如雨;病人也常有因此昏厥,病勢加重者。他不
無調侃地說:“六氣不獨風寒,何公等畏風寒如虎,獨不畏暑火致病耶?或曰,
此即‘風為百病之長’一言誤之也。”現在病房裡這種情形已很少見,但“風為
百病之長”卻依舊深入人心,年紀稍長者“畏風寒如虎”,一點也不誇張。他又
引《左傳》秦和之說,證明所謂“淫生六疾”,原意是“六氣之太過”,並非別
有“淫”物(《論六氣六淫》)。
余雲岫敏感地把握到國人中流行的一個騎牆式的論調或思維方式,從“古書
不可不信,不可盡信”,“脈象不可盡憑,不得謂盡無憑”,“舊醫不可不廢,
然亦不可盡廢”等,概括出一個“不可不……,不可盡……”的論式。他舉王肯
堂之痘疹胎毒說和陳修園之寸口脈診臟腑分配說為例,以“不可不……,不可
盡……”為題專文加以批評。他說:這是由於“對於一種事物的美醜、是非、取
舍和褒貶,不能有個準確的認識點,不能洞察它的本態。要是說它好呢,自己心
里實在有點不很佩服,但是因環境或時代的關係,不能不恭維一下;要是說它不
好呢,心裡實在很想回護他,但是因真理或事實的關係,不能不放鬆一下,弄得
進退兩難,所以造出這種乘兩條船的矛盾妙論,來維持一時”。“發這個論調的
根本原因,只是知識不充足(《“不可不……,不可盡……”》)。”正如胡適
批評的國人是“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不要求“太精明”,不求甚解的
“差不多先生”或“圓通大師”(《差不多先生傳》),傳統上有“懶惰籠統的
思想習慣”(《今日思想界的一個大弊病》)。因此,這種不求甚解、奉中庸的
態度,造成這個模稜兩可和兩面討好的“不可不……,但不可盡……”的騎牆式
論調至今仍然十分盛行。
余雲岫對中醫古籍中的精華則讚賞有加。他稱讚《靈樞》中關於“風水膚脹”
的描述“極工”:“‘視人之目窠上微臃,如新臥起狀。其頸脈動,時咳,按其
手足上,窅而不起者,風水膚脹也。’此數語狀心臟性水腫極工(《百之齋隨
筆》)。①”所以他說:彰顯我們的先人、發揚國輝的最佳方式是實事求是,用
科學的方法加以研究,而不是誇大妄想。
① 意思是:“‘病人的眼泡微腫,像剛睡醒的樣子;頸動脈有明顯搏動,
時而咳嗽,手足呈凹陷性水腫。這就是風水膚脹。’短短數語把心臟性水腫的臨
床特徵表述得簡明準確。”
“我國醫學已歷數千餘年,人口繁殖為世界魁,未始非此項醫學所維持
(《致全國各省教育會書》)。”這是近80年前一個中醫教育議案讚揚中醫的論
點,至今仍有許多人作如是說。余批評說:“此舊醫誇大之言,以欺庸俗。諸君
子奈何信之采之乎?”從“有病不治,常得中醫”,和孫思邈所說“晉宋以來,
雖復名醫間出,然治十不能愈五六”(《千金方?序》),可見“漢代之醫幼稚
實甚,強半罣誤,久為世人所惕懼”(《致全國各省教育會書》),而晉宋以來,
有“名醫”虛名者不少,其實連“下醫”都算不上,完全是貪“自愈”之功,哪
里有什麼治病的成績?人口研究證明:人口的消長與自然生境中的動物種群相似,
受食物和環境的支配,數量消長有其自然的規律。在18世紀以前,高出生率的人
口大大超過生存資源所能維持的數量,藉高密度下死亡率的升高加以限制,使人
口呈現周期性增長和減少[15]。在我國,歷代人口變遷的影響因素不盡相同,一
般來說,人口總是在生活資料所允許的範圍內不斷增長,及至規模超過社會生活
資料的負載力時,人口就會受到戰爭、饑荒和瘟疫等因素的消極影響,得到限制
[16]。在影響人類健康的環境(包括食物)、行為、遺傳和醫療衛生諸要素中,
醫療的作用最小。醫學措施對人口死亡率只有邊際效應,而且其影響也主要在死
亡率已經出現大幅度的明顯下降以後。因此,不僅不能把人口繁衍昌盛歸功於古
代的醫療,就是現代醫療對人口的增長也不起主要的作用 [17,18]。
早在1920年,青年學者吳宓就說:“原夫天理人情物象,古今不變,東西皆
同……然其根本定律,則固若一。[19]”科學是一元的,本無中西之分。哲學家
馮友蘭說:“所謂中醫西醫之分,其主要處不是中西之分,而是古今之異。中醫
西醫,應該稱為舊醫、新醫。[20]”所以,余雲岫說:我國的《黃帝內經》、印
度的《金光明最勝王經》和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的“四液說”,是同一個時代的
產物,內容大體類似,有共同之處。如果這一時代的中西醫學要會通,那還有可
能(《國產藥物芻議》)。但在文藝復興以後,“西方醫學”走上科學發展的道
路,脫胎換骨,成為嶄新的醫學,如今已經成為現代科學的一個分支,是生命科
學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中醫則故步自封,仍是前科學時代的古代醫術,與醫學相
比有天壤之別、本質之殊,如果再講中西醫學的會通,就是倒行逆施了。
二、關於廢止舊醫案與對國醫館的批評
受西學東漸和日本明治維新的影響,清末民初開始大量引入新的醫學,國人
思想為之一變。當時不僅醫家倡導醫學革命,即一般學者也在提倡新醫學的發展。
他們都說醫學沒有中西的分別,只有玄學的醫學和科學的醫學的分別[21]。提倡
新醫學已成為當時學者和上層官員的共識和新政的重要內容。積極倡導醫學革命
和《廢止舊醫案》的歷史背景。
1912年7月,北洋政府教育部召開第一屆臨時教育會議。當年公布學校系統
和頒布教育新法令,翌年公布的大學規程,中醫中藥均漏列作為醫藥的課程或學
科。1913年9月,汪大燮就任教育總長,力主廢除中醫。在(上海)神州醫藥總
會余伯陶等人鼓動下,11月23日各地中醫團體和中藥業組織醫藥救亡請願團前往
國務院、教育部,呈請保存中醫中藥。《神州醫藥總會請願書》中稱:“醫學課
程獨取西法,不及中學,此雖迫於世界進化之大勢,別具苦心。然會員等愚以為
醫藥為衛生強種之要素,與國計民生有絕大關係。速舉中醫中藥切實整頓則可,
遽加淘汰則不可。” “懇請提倡中醫中藥,准予另設中學醫藥專門學校,以重
民命而順輿情。[22]”在會見請願中醫代表時,汪大燮仍然“表示要決心禁止中
醫,取消樹皮草根” [23]。1914年1月,為了緩解矛盾,教育部和國務院的批示
均否認歧視中醫。國務院的批示說,“查中國醫學……在學術固已蔚為專科,即
民生亦資其利賴。前此(教育)部定醫學課程,專取西法,良以歧行不至,疑事
無功,先其所急,致難兼采,初非有廢棄中醫之意也。[24]”教育部函復神州醫
藥總會則說:“現在世界大同,科學日精,凡講授專門科學,須以最新學說為
衡……本部對於醫學,只期學術完備,求合於世界進化之大勢,然後檢疫、衛生
諸政,冀可推行無礙,並非於中醫、西醫有所歧視也。所請另頒中醫醫藥專門學
校規程之處,應勿庸議。[21]”
1917年,余岩發表了《〈靈素〉商兌》,對中醫進行系統的批判。1925年,
中醫界再次向國民政府請願,要求教育部把中醫學校加入至學校系統中。余雲岫
撰《舊醫學校系統案駁議》一文加以批評,認為這是“背進化之公例,違自然之
法則,昧學術之沿革,逆世界之潮流”。最後中醫請願未能成功,議案沒有得到
批准。
1929年2月23日至26日,南京國民政府衛生部召開第一屆中央衛生委員會議。
當時衛生部長是薛篤弼,常務次長是劉瑞恆。薛篤弼是山西人,早年投身辛亥革
命,入馮玉祥麾下,曾在國民政府中擔任要職。劉瑞恆在美國哈佛大學獲得醫學
博士學位,任前是協和醫院外科教授和院長。余雲岫作為中央衛生委員會的委員,
提出了《廢止舊醫以掃除醫事衛生之障礙案》。其理由:一是“今舊醫所用者,
陰陽、五行、六氣、臟腑、經脈皆憑空結撰,全非事實”。二是“其臨證獨持橈
動脈,妄分一部分之血管為寸、關、尺三部,以支配臟腑。穿鑿附會,自欺欺
人”。三是疾病的“根本不明,診斷無法,舉凡調查死因,勘定病類,預防疫癘,
無一能勝其任。是其對民族民生之根本大計,完全不能為行政上之利用”。四是
“人類文化之演進,以絕地天通為最大關鍵……而舊醫乃日持其巫祝讖緯之道以
惑民眾,政府方以清潔消毒訓導社會,使人知微蟲細菌為疾病之原,而舊醫乃日
持其‘冬傷於寒,春必病溫;夏傷於暑,秋為痎瘧’等說,以教病家,提倡地天
通阻遏科學化”。結論是:“舊醫一日不除,民眾思想一日不變,新醫事業一日
不向上,衛生行政一日不能進展。為民族進化計,為民生改善計,不可不取斷然
手段。此乃國家大計,非區區主奴之見也。”會上合併了四個與廢止中醫有關的
提案,最後通過了《規定舊醫登記案原則》議案,通稱為“廢止中醫案”,由衛
生部實行。其內容主要來自余的提案:一,舊醫需要登記,領取執照。登記限至
1930年底止。二,禁止開辦舊醫學校。三,其餘如取締新聞雜誌等非科學之宣傳
品及登記介紹舊醫等事由,衛生部盡力相機進行。
廢止中醫案立即遭到中醫界的強烈反對。3月16日,中醫界在全國發起了聲
勢浩大的請願運動,向正在召開的國民黨三大、中央黨部和行政院等五院等處請
願,要求撤銷“廢止中醫案”。其策略是把中醫充分政治化,口號是“擁護中醫
藥就是保持我國的國粹”,“取締中醫藥就是致病民的死命”,“提倡中醫以防
文化侵略”,“提倡中藥以防經濟侵略”。[23]把中醫藥說成“國粹”,把“西
醫”隱喻為文化侵略,鼓動大眾的民族主義情緒,動員社會輿論向政府施加壓力。
同時利用官僚政客派系之間的矛盾,爭取和拉攏國民黨元老的支持[25]。
這次衛生會議的組織者是薛篤弼和褚民誼,國民黨元老汪精衛是褚的支持者。
汪早年曾赴日留學,受日本明治維新的影響,主張廢止中醫①。汪和馮是國民黨
左派,而譚延闓、胡漢民、李石曾、于右任、林森、戴季陶、陳果夫和焦易堂等
右派元老,對汪、馮兩派都沒有好感;加上這些元老都相信中醫,對汪精衛、褚
民誼主張廢除中醫更是不滿。薛篤弼部長對上海中醫藥團體集會反對中央衛生委
員會之中醫登記案事,向記者發表談話的要點如下:中醫藥存廢問題全賴社會是
否需要與中醫藥業者能否努力而定,決非政治上短時間可以解決。“處置舊醫之
提案”只是委員們的一種主張,但能否採行要看現實有無可能。當時全國大約有
二千個縣,其中有西醫的占不到十分之一二,其餘皆受中醫藥之支配。全國從事
中醫中藥業者及其依附業者人數甚眾,若不亟圖改進,任其窳敗衰亡,可能嚴重
影響國民經濟。他同時說:中醫藥在我國雖有悠久的歷史與應用,但空言理論多,
而現時中醫藥業者,大多數故步自封,不能為精進之改良。因此,應即引導中醫
藥者,分別研究解剖學、生理學、化學病理學、藥物學等科目,將中國舊有之醫
藥典籍作一系統的整理,以期適合現代國人之需要。如果不急起直追,由於知識
落後終難逃天然淘汰之公例。政治上的獎護也無能為力,而人民的需要亦將日趨
淡漠。與已經推行的《醫師暫行條例》一樣,擬訂中的《中醫師暫行條例》的是
衛生行政的要求,目的在適應民眾需要、促進民眾健康,並無歧視意思。由於蔣
中正主席領導的南京國民政府剛成立半年,急需樹立政治權威,維持社會穩定。
最後,國民政府“蔣主席批准請願呈文,諭令行政院分飭各該部,將前所布告與
法令,一律撤銷,以資維護” [27] ②。
① 1933年6月7日,中央306次政治會議上,討論《中醫條例》(草案)時,
汪精衛說:“國醫言陰陽五行,不重解剖,在科學上實無證據;國藥全無分析,
治病效能殊為渺茫。”“本人患病經驗深受國醫國藥之誤,故主張採用西醫西
藥。” “本人主張根本廢除國醫國藥,凡屬中醫應一律不許執業,全國中藥店
也應限令歇業。以現在提倡國醫,等於用刀劍去擋坦克車。[23,26]”
② 國府文官處公函
徑啟者奉主席交下來呈,為請願撤消禁錮中國醫藥之法令,摒絕消滅中國醫
藥之策略,以維民族民生一案。奉諭,據呈教育部將中醫學校改為傳習所,衛生
部將中醫醫院改為醫室,又禁止中醫參用西械西藥,使中國醫藥事業無由進展,
殊違總理保持固有智能,發揚光大之遺訓,應交行政院分飭各該部,將前項布告
與命令撤銷,以資維護,並交立法院參考等因。除函交外,相應錄諭函達查照。
此致
全國醫藥團體總聯合會請願代表張君梅庵等。
國民政府文官處啟 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其實,發展中國家在推進現代化的同時,強調保留和發揚傳統文化是一種政
治現象。研究中國醫療文化的學者、美國歷史學家克羅伊齊埃認為:“所有非西
方國家在現代化過程中,傳統文化的消解會產生文化危機,因而導致新的民族主
義意識的興起,這種民族主義以民族自尊心的名義,使得傳統文化的各個部分都
變得更加寶貴,甚至當作民族特點的標誌,神聖不可侵犯。在中國和印度,這種
難以抗拒的衝動或許比任何其他國家更加強烈,但只有在這兩個國家,民族主義
在醫學上強烈地表現出來。”而且,中醫與印度的吠陀醫學一樣,“至20世紀20
年代,在各自國家的民族主義運動中,在領導政黨內找到了家園。”在進入近代
以後,諸多的科學分支幾無例外地融合成為一種人類共同的科學。為什麼獨有像
中醫和吠陀醫學等古代醫術成為另類醫療系統,自別於科學,在各自的國家保存
下來呢?克羅伊齊埃說:一是由於這兩個歷史悠久的大國,向來是以文化輸出者
自居,近代科學技術的大規模引入導致文化震盪和民族主義的興起,大眾和政府
在保護民族文化的旗幟下統一起來。二是這兩種醫療源遠流長,自成體系,其理
論均與其本國的哲學密切關聯,成為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28]。此外,與醫
療本身的特點有關。醫學雖然是科學,但醫療則兼有技藝的成分,醫藥的效果常
可受心理和文化因素的影響。由於疾病有自愈傾向和易受暗示的特點,任何一種
無效的藥物或醫術都可能被誤認為有效,醫生可以貪天之功。
1930年5月7日,在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政治會議上,通過了以譚延闓、胡漢民、
陳立夫、焦易堂等七委員提出的設立“中央國醫館”提案。翌年4月7日,中央國
醫館在南京成立,焦易堂任館長,陳立夫任理事長。為了消除“中醫不科學”的
詬病,新成立的國醫館設定了“以科學的方法,整理中醫學學術及開展學術研究”
的宗旨。此外還要在海外及各省設立分館,各縣設立支館。1933年5月,在中央
政治會議上,石瑛等29位委員提出了《國醫條例原則》草案,後來由立法院法制
委員會改成《中醫條例草案》。余雲岫針對這些事件先後發表如下文章:《中華
民國醫藥學會上五院長論國醫館書》(1931年2月)、《舊醫上五院長書駁議》
(1931年4月)、《對於焦易堂〈為採行國醫條例告國人書〉之商榷》(1932)
和《對於制定〈國醫條例〉責成中央國醫館管理國醫案之意見》(1933),揭露
中央國醫館管理國醫案的用意,在於把國醫館這個學術機構變成行政機關,一是
可以奪取主管機關之管理權,擴大自己的勢力;二是藉中醫登記斂財供他們活動。
1936年1月,《中醫條例草案》由政府作為《中醫條例》公布,不到一個月,他
們就以中央國醫館的名義,“檢舉”衛生署“擅改《中醫條例》”,並向國民黨
請願,認為中醫受到歧視,要與西醫爭平等。中醫大獲全勝,在黨國元老中找到
了堅定有力的支持,其核心人物是國民黨CC派首領陳果夫①。他極力倡導“國
粹”,畢生為發展中醫而努力。
① 國民黨CC派是指曾任國民黨中央常委兼組織部長、監察院副院長等職的
陳果夫與其弟陳立夫組成的中央俱樂部,即CC,由他們控制國民黨中統局。他們
是德日派的主要靠山,在衛生署安插特務分子,伺機奪取英美派西醫的政權[23]。
儘管余雲岫提出《廢止舊醫案》,對國醫館進行激烈的批評,但著名中醫陸
淵雷仍然代表國醫館上海分館的主事諸君,兩次致函聘請他任研究委員,要為他
設立研究室。認為他“淹貫中西醫學”,“並世無出其右”,且“此非面諛溢美,
學術上良心上固推崇久矣”(《陸淵雷致余雲岫函,1933年2月18日》)。信中
說:“竊念先生望中醫之改革已數十年,今日中醫界肯用科學整理中醫學,肯延
攬非中醫負荷整理工作,一反向日閉關政策者,未始非先生平日渙汗大號之力。”
並將自己代擬的《國醫藥學術整理大綱草案》寄給他,徵求意見。他對陸淵雷的
誠摯懇切雖合心願,而且報紙還刊有署名的文章希望他去領導,但他仍不能就聘,
因為“時機未熟”(《對於焦易堂〈為採行國醫條例告國人書〉之商榷》)。他
對國醫館的三點希望是:第一,把國醫館當作研究機關,不要用《黃帝內經》教
育青年。第二,延請懂得科學的學問、素養和方法的人去做合理的工作。第三,
若要布新先要除舊,把陰陽、五行、六氣、十二經等沒有價值的東西去掉。他說:
“舊醫所可研究者,獨一小部分之藥物經驗而已。然欲定藥效,必以認識疾病為
先決之事。數日發熱動曰‘溫邪’,煩擾失眠總稱‘肝氣’,病之不知,藥效安
從而言乎?(《中華民國醫藥學會上五院長論國醫館書》)”
1950年,周作人著文說:“余雲岫先生是中醫的諍友,多少年來他揭發中醫
學理之錯誤,不合於生理病理,希望他們改變過來,知新而後再溫故,這是很好
的意思。古語云,良藥苦口。又雲,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中醫們忘了古訓,
以余先生為大敵,曾力加抗拒,這是錯的,有點不識好歹。但余先生的方法在現
今看來也有缺點,他只顧到破壞一面,沒有做好爭取的工作,對方以為要他們無
條件投降,起了恐慌也是難怪的。[29]”其實,余雲岫深知廢除中醫案事關重大,
涉及數以萬計中醫的切身利益,因而他的提案第一條就說:“現有舊醫為數甚多,
個人生計、社會習慣均宜顧慮,廢止政策不可過驟。”同時也考慮到“變易習俗,
改革思想操之不能過激”(《廢止舊醫以掃除醫事衛生之障礙案》)。
儘管余雲岫對中醫提出了激烈的批評,但他在中醫界有不少朋友,得到許多
有見識中醫的尊崇。名醫章次公、葉勁秋、李慶坪和宋大仁等都是他的朋友,有
的成為他的同道和學生。與他信件往來和求教的中醫更多,他們對他十分敬佩。
中醫學會還曾邀請他共同發起編輯中醫教科書的倡議與寫作。湖南一位著名中醫
李聰甫,曾著文批判他的“中醫處理問題”,後來出席全國第一屆衛生會議,聽
了余雲岫的大會發言,很受感動,特地奉函,表示自己寫的文章“雖偶有鋒利之
詞為學理之爭論,不特無損於先生,且播大名於海內”,可見他的人格魅力。
有些人說他批評中醫是有道理的,但語氣太過尖刻。他回答說:“至於筆意
苛刻,恐喻嘉言、程郊倩之罵王叔和,葉香岩之罵張景岳,徐靈胎之罵趙養葵,
陸九芝之罵喻、程,有過之而無不及。舊醫載籍,此類甚多,而獨以吾《商兌》%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