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電影《孔子》兼談孔子和儒家現代化

    電影《孔子》拍得很認真；從編劇、導演到演員，陣容強大，且絕對是盡力了。但總體而言，仍然不能說好看，更談不到題材本身所應達到的震撼心靈的效果，市場反應也一般。比較相當題材的中上之作 “The Passion of Christ”(注1)，《孔子》顯然是等而下之。拋開與“Avatar”爭票房的紛擾，僅就影片本身而言，問題何在？

    我的解釋是：這部電影拍早了。

    有報道說周潤發是先確認胡玫要拍“生活化的孔子”，才肯接的片。這個細節很重要。

    什麼叫“生活化的孔子”？

難道孔子或者他的哪個弟子、再傳弟子曾標榜過他不沾葷腥、不近女色、不食人間煙火嗎？

從來沒有。

難道孔子或者他的哪個弟子、再傳弟子曾宣稱過他是哪位天神的兒子下凡，或者擁有什麼超凡先知點化復活的法力嗎？

更沒有。

後世確實稱孔子為聖人（也還是人），但孔子從未自稱聖人，反而一直強調自己僅僅是好學，自十五志學到七十從心，境界因此才逐步提高。

這個沒落士族的庶子，從小干粗活，不為人所重，但崇尚禮儀，求知若渴，於是三十歲上就以博雅知名，此後更遍尋師友，以求不惑，廣收門徒，有教無類；在波譎雲詭的政治鬥爭中，體會天命，挺身而出，以魯國為基地（僅僅是基地而已）嘗試改革，不成，則攜弟子遊說天下，為勸世木鐸；一旦知道不能行於當世，遂歸魯整理國故，編列經典，以俟後來君子。

他本就是春秋衰世中一個活生生的普通人，犯過錯誤，鬧過笑話，有時急於求成，有時得意忘形，更曾自嘲似“喪家之犬”。（注2）其過人之處並非任何神力或者完美無缺，而是對克己復禮的信仰和天下歸仁的理想的不懈追求，知其不可而為之！孔子當得起聖人的稱號，不是因為他就是孔子，而是因為他一步一步的做到了孔子，對禮樂的迷戀和對周公的崇拜伴隨了他的一生。孔子並非不可取代，但有了這位華夏古典文化的集大成者，其後兩千年的中國歷史才格外絢爛，雖有昏暴君相也多不敢不以儒家仁政為治世準的，晚至十六、十七世紀的中國仍被東來的西方傳教士嘆賞為禮儀之邦。古人云：“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雖嫌誇張，卻也不遠實情。

時間到了十八、十九世紀，沉睡千年的西方文明終於崛起，率先現代化，並且得志便猖狂。數千年慣於領先的華夏文明反應不及，遂為所欺凌，孔子和儒家作為傳統核心更成為近代衰弱的替罪羊，至今為淺陋者鄙薄，更有虛妄者借孔子之名搭台唱戲，以行其私。

時隔兩千餘年，孔子的理論當然有不合時宜之處，但誰又能逃得了歷史的局限性呢？孔子固然不能，蘇格拉底、釋迦牟尼、耶穌基督、穆罕默德包括馬克思又何嘗能？淺陋虛妄者更何嘗能？西方也不過是率先宗教現代化了，儒家又何嘗不能現代化？何況儒家並非宗教，氣度恢弘，自孔子便以不涉玄虛而能超越著稱，故其現代化尤易。今國家規模已立而魂魄未復。但使國人去其浮躁，知止有定，不出三十年，儒家現代化必成。及其成，再拍《孔子》，以祭聖賢，以定國魂，不亦美哉？計不出此，而為區區娛樂票房而匆匆投拍，勉強迎合不知古典、不敬聖賢的所謂大眾口味，故意安排諸多毫無必要的矯情、色情橋段，孔子的去魯歸魯更活像是出於意氣，其為淺陋者非笑，也就無可奈何了。要之，主創人員都不能正確理解孔子，又怎能奢求觀眾？這也非主創人員之過，實在是錯擇了時機，也錯擇了藝術門類。（注3）

注1：

    Mel Gibson,2004.

    此片情節過於平實，鏡頭過於賣弄血腥，且對白敢純用古語和當地語以求歷史感，就是吃定了美國觀眾的整體宗教虔誠。請想象一下如果《孔子》對白純用文言，觀眾反應會如何。

注2：論喪家犬

此喪家犬非彼喪家犬。

喪家犬之說本有兩解。不知孔子者以之譏孔子，是求祿於列國者不得出仕之解。孔子笑而以之自嘲，是求仁於天下者不得命世之解。前者所謂喪家，兼政治權位與精神家園並喪之；後者所謂喪家，政治權位固缺，而精神家園自在也。

顏子曰：“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是知孔子之言也。孔子的精神境界，固非等閒可知，然等閒人猶思敬重。能以喪家狗惡語相譏者，政治權位不論，其本人精神家園之缺失，則可想而知也。

注3：論樂舞《桃夭》、漢服及其他

當前的時代，思想界的突破當然最為關鍵。除此以外，則政府、企業與其大投入拍攝聖賢電影以求虛榮，不如小投入重建華夏禮樂而生實效。俗如衣冠、揖讓，雅如樂舞、建築，都可在便利現代生活的前提下追求復古創新。這方面的佳例，最典型譬如新出的樂舞《桃夭》。無論是何源的樂，還是軍藝的舞，均無奇詭高難之處，詩也就是《詩經》中的那首，但結合起來，意蘊絕倫，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真令人嘆為觀止，不由得不信孔子當年聞韶樂三月不知肉味之事。短短一段《桃夭》，效果好了，本身又不難，自有學之者。既學之，自好之；既好之，自樂之。全國人民好之樂之，何憂禮樂不興？現在有年輕的朋友提倡漢服，也很有意義，但怎樣結合現代生活特點和古典衣冠情調以達到令普通人好之樂之的目的，尚需探索。如果僅僅停留在行為藝術的層次，那就和電影《孔子》等量齊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