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识医学家余岩
祖述宪
安徽医科大学
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的失败,唤醒了中国人的民族危机意识,救亡图强成为
一股强大的社会思潮,使中国社会发展的进程出现了重大的转折。鉴于内忧外患
日益深重,清朝廷也决定效法日本,实行维新,于是兴起了第一次“留日潮”。
余岩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胸怀强国壮志,负笈东渡,习济民之术,日后成为20世
纪上半叶上海的一代名医。他积极传播新医学和新文化,提倡医学革命,在中国
近代医学发展的历史上激起过不小的波澜。
余岩字云岫,号百之,以字行。在本文中,按照当时的习惯,余岩和余云岫
的名、字兼用。如今了解余岩的人已经很少,他的著作也尘封在少数几个图书馆
里,难以寻觅①。然而,近半个世纪以来,余云岫这个名字却时而出现在一些有
关中医的文字里,被当作“反面人物”加以鞭挞,蒙冤受辱。但是,如果不存偏
见,认真阅读他的著作,你会发现他不仅是一位具有远见卓识和锐意革新的医学
家,而且也是具有强烈民族忧患意识和爱国情怀的新文化运动开拓者。他的著作
经受了历史的检验,其意义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稍有所失,而且至今对于我
国的医疗卫生事业仍然具有重大意义。余岩的经历说明,在文化上超越时代、弃
旧图新的杰出人物,往往难以见容于他所处的那个时代。
① 有鉴于此,本文作者编选了《余云岫中医研究与批判》,2006年7月由安
徽大学出版社出版。本文引用的余云岫文章,可检阅该书。
余岩生平[1] ②
② 除参考文献[1]外,尚根据余岩著作如《亡室刘氏行略》(《余氏医述》
卷七外集);其他史料和余忾提供的资料进行核实和补充。
1879年10月28日,余岩出生于浙江镇海县澥浦镇余严村的一个贫苦的家庭,
兄弟五人,先生居长。
1884年,余岩6岁入乡塾。1901年就读南浔的浔溪公学,杜亚泉时任校长,
蔡元培为名誉校长。1903年赴上海,就职澄衷学堂教员。次年返乡,主持镇北贵
驷桥宝善学堂。1905年由镇海县鲲池书院保送,赴日本公费留学。翌年,按照书
院的要求,入日本体育会学习;毕业后转东京物理学校就读,1908年入大阪医科
大学预科。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余岩与留日习医学友立即组成“赤十字队”(即红
十字,日文为“赤十字”)参加革命军的救护工作。归国前,他饯别赋诗,表达
为革命赴死的决心:“一身归国知悲愤,万死投艰在倔强;少别群公休怅怅,男
儿事业本沙场。”11月,他们抵达上海,旋即随革命军入南京。时陕西攻战犹烈,
士卒死伤甚众;乃西行入秦,至陕石(今三门峡市境内)遇匪,他与同行者四人
被掳;幸三天后获释,终抵西安,为军民救护,五个月后返乡。1913年春,重返
日本大阪医科大学继续学业,1916年毕业。回国后担任公立上海医院医务长,翌
年冬辞职。此后自立诊所,悬壶济世,同时进行中医药的研究,倡导医学革命,
终身不懈。
余岩秉性“素不好世俗之所好”,惟好学问。从青年时代起博览群书,热中
于著书立说。在赴日留学期间,他编撰了两本物理学教科书,由上海开明书店出
版。1918年,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1928年,创办了《社会医报》周刊,为建
设和发展我国新的医疗卫生体系,向政府和社会提出建议和批评。他为文证据翔
实,逻辑缜密,言语犀利,具有无懈可击的说服力,并且流露着强烈的爱国主义
和理想主义激情,读之“令人回肠荡气,不忍释卷”[2]。数年前,我的老师、
我国劳动卫生学科奠基者之一、前上海医科大学顾学箕教授,向我回忆他在求学
期间和学友们在《社会医报》出版日急切地前去购买新报的情景时,仍然兴奋不
已。在余岩撰写的大量医学著作中,关于中医的系统研究与批判、本草研究、中
国医学史研究和医疗文化评论等文章,至今仍然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这些文章大都编入《余氏医述》,再版改名为《医学革命论集》。此外,他还著
有《皇汉医学批评》[3]和《古代疾病名候疏义》[4]。他的著作在社会大众中也
有流传,起到传播新医学的作用。例如,巴金在其小说《春》中有这样的描述①:
①巴金.《春》,第2版, 第47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
他(觉新)忽然走到书橱前面。把余云岫著的《传染病》取出来,翻开《赤
痢篇》反复地看了两遍。他看见书中所说跟任医官的话一样,才知道蕙的病势的
确沉重。他又害怕国光不相信西医,或者照料病人不周到,便差人把《传染病》
给国光送去作参考。
余岩高瞻远瞩,一再强调医学研究的重要意义,呼吁当局开设研究机构,发
展医学研究事业。然而,他自己从日本学成归国,除了短期兼职过北平研究院的
特约研究员和中国医药研究所所长以外,他毕生在上海开业行医,做他所说的
“医之最下者”,“有志学问者所不屑”的“不荣耀之事”。(《对于医学前途
之希望》)这说明当时的社会环境不遂人意,没有机会实现他所向往的“医之上
者”——研究工作的抱负。他在致一青年医生的信中说:“仆沪上一开业医生……
所谓第四等之医耳” (《答潘君骥书》),实“为饥寒所迫者不得已而为之”
(《对于医学前途之希望》)。这种无奈与自嘲,充分表现了他壮志难酬的压抑
心境。但是,身为开业医生他有很高的思想境界和追求,他医德高尚、医术精湛,
为病人处方用药,尽可能采用国产药物,而不轻易使用价昂的舶来药品,为此他
在诊所里开办一个小型研究室,结合临床研制药物。
他兼任过的专业、学术公职很多。在1925年至1934年间,余云岫先后担任过
上海市医师公会首任会长、中日文化事业委员会上海分会委员、南京国民政府卫
生部中央卫生委员会委员、大学院译名统一委员会委员、医学校学制与课程和编
制委员会委员、大学院审查科学图书委员会委员、内政部卫生专门委员会委员、
东南医学院(即安徽医科大学前身)校董会副主席、教育部医学教育委员会顾问
和《中华医学杂志》编辑主任等职。1935年,任北平研究院特约研究员。1944年,
兼任中国医药研究所所长。
余岩是思想开放的知识分子,可是对传统师道恪守不渝。从他留日期间追随
章太炎起,与章家一直过从甚密,并与师母常有诗唱和。但他对中医的观点与章
的显然有本质的不同,章认为中医“诚有缺陷,遽以为可废,则非也”,而且还
认为“中医之胜于西医者,大抵伤寒为独甚” [5], 同时积极支持举办中医学
校,并担任校长。可是他对章言必称师,对章在中医上的考证和医药上可取的意
见,都持赞赏的态度。杜亚泉任浔溪公学校长时,余云岫就读于该校。余发表
《商兑》和《国产药物研究之第一步》后,杜亚泉撰文提出批评[6],尽
管他不能同意杜的意见,但认为杜先生不懂医学,又是他的“少时之师”,虽不
能逢迎附和其言论,但也不愿加以反驳。因为,“盖近世道德毁弃,名利所在,
骨肉操戈;师弟之分,古之所重,仆诚不欲援当仁不让之说,而弯射羿之弓也”
(《与恽铁樵论第一书》)。
作为著名的知识分子和名医,余云岫与上层社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各类
人物都有交往,但他从不攀附权贵,钻营名利。相反,他与官场和当权者始终保
持距离,承担知识分子批评的角色;对医疗卫生问题秉笔直书,向当局提出建议,
对社会的黑暗和腐败进行抨击,为社会大众发言。褚民谊曾与余在医界共事,抗
战时期褚任汪伪政府要职,邀余担任同仁医学院的校董,但余深明大义,以过于
繁忙为由予以拒绝①。国民党要员陈果夫是中医和国粹的积极倡导者,深知余云
岫对中医的态度。1935年,陈任江苏省政府主席兼江苏省立医政学院院长时,仍
然邀请他去该校演讲,并亲自主持演讲会,余岩虽有自谦却毫无谀辞(《医史学
与医学前途之关系》)。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陈果夫在上海举行庆祝光复的
聚会,邀请社会贤达名流与会,余在会上批评了国民政府“劫收”大员的贪污腐
败,充分显示他刚正不阿的品格和真正的知识分子的立场。
①下面为褚民谊给余云岫的复信:
云岫先生大鉴:前为同仁会拟在上海同仁医学院事,曾请足下协助进行。旋
奉大函,敬悉公私过忙,未暇兼顾,并拟辞去筹备委员职务。兹以第二次筹会即
将举行,先生既不克兼综,故已改请袁局长榘范担任。知关锦注,特此布闻,余
不一一。顺颂道履 褚民谊启,十一月廿九
1949年9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为了“迎接独立富强的新中国的建
设高潮,为广大人民而服务”,上海市中西医药研究社和新成立的中医新教育促
进会共同组织了一次由自然科学工作者中的医界先进参加的“中医座谈会”,由
上海市中医师公会顾问、医史教授宋大仁主持,余云岫、国立同济医学院院长唐
哲、东南医院院长汤蠡舟、国立上海医学院药理学教授张昌绍和公共卫生学教授
顾学箕、中华医史学会会长王吉民以及著名中医师叶劲秋和姜春华等15人出席。
这个座谈会认为:“中医依旧以不科学的医术,占着他们广大的人数,普遍地替
人民治病,这对于人民健康,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当然,对于将来公医制度
的推行,也是一个最大的阻力![7]”并且撰写了《处理旧医实施步骤草案》,
向中央人民政府提出善意的建议:改造中医分三步走,第一步是对全国中医办理
一次总登记;停办中医学校,不准再收门徒。第二步是举办中医再教育。第三步
是厉行中医的甄别和淘汰。同时要“整理中药”和“帮助中医成为新中国的公共
卫生员” [8]。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央卫生部对余云岫的学术研究和医学革命的主张
相当重视,安排他许多社会职务,先后担任过上海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协商委员
会委员、上海市人民政府文化教育委员会委员、上海市土产交流大会②筹委会中
医专门委员会委员、卫生部教材编审委员会委员、卫生部《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
编纂委员会特邀委员、中华医学会理事、中华全国自然科学专门会联合会委员、
上海市卫生局中医进修委员会委员和成药审查委员会委员等职。他积极响应政府
的号召,满腔热情地投入医药卫生事业的建设工作。1950年,他担任第一届全国
卫生会议筹委会华东分会委员,其后作为特邀代表出席了全国卫生会议,并作为
主席团成员。在此期间举行的中医座谈会上,卫生部副部长和党组书记贺诚充分
肯定了他对中医的批评。贺诚说:
② 1951年,根据政务院副总理陈云“扩大农副土产品的购销……是目前活
跃中国经济的关键”的指示,全国各地举办规模盛大的城乡土产交流大会或物资
交流会,其中包括中药。
过去余云岫先生曾批判过中医学术,有许多是对的,即使在批评尺度方面,
对中医问题解决方法上,有不能使中医满意的地方,但基本精神还是好的,中医
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批评而引起了警惕和注意,也曾获得了一些改进。在中医方
面,应当欢迎别人的批评,对的接受,不对的再加以说明,决不可因为别人的批
评,引起不满,在处理这样的问题时,还须有伟大的胸怀和气魄,以及客观态度。
个别中医认为余先生来参加卫生会议和中医小组就难以同意,须得重新考虑。我
以为显得中医代表先生的进步,体会毛主席中西医大团结的精神以及我们伟大民
族的伟大胸怀和气魄,应当欢迎余先生来参加中医小组,并要求他作更多的批评
与改革中医学术的意见,这对于中医来说是有好处的[9]。
在此次会议上,中央政府颁布了卫生工作的三大方针,其中包括“团结中西
医”。此后,各省市开办中医进修学校,吸收开业中医进修,系统学习医学知识,
目的是使“中医科学化”(其中不少学员后来成为中医界的骨干,有些中医进修
学校成为中医学院的前身)。他拥护政府的政策,作为上海市国医训练所学术讲
座讲师,参与中医进修教育工作,在中医进修班演讲授课,勉励学员“向科学学
习方法”,在临床诊疗时要有科学的观念、用科学的方法,去做“在科学上有根
据、对大众有利益的事情”;希望中医通过科学化与新医学统一起来[10]。
1950年12月,东南医学院董事会自愿将学校献给国家,改为公立,由副主席
校董余云岫委托院长行使管理权[11]①。1953年,他受命去中医研究所(今中国
中医研究院)工作,并拟于翌年北上赴任,但因9月发现癌症,终未能实现他的
专事医学研究工作的夙愿。1954年1月3日,余云岫因患结肠癌在上海逝世,终年
75岁。根据其生前留下的遗嘱,对他的遗体进行了病理解剖。
①引自校史编写组编写的《安徽医科大学校史》初稿(2006年),第39页为
“主席”,应为“副主席”,其后定稿的《校史》删除了这段话。根据2006年
《安徽医科大学校史资料》(珍藏版)收录的民国二十五年《东南医学院要览》,
第2页为“副主席校董”,主席校董为褚民谊。褚民谊(1884–1946)国民党元
老。父为当地名医。早年曾留学日本和法国,参加同盟会,宣传反满革命。1924
年在法国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国从事教育工作,先后任广东大学教授、代理校长、
兼任广东医学院院长。1926年当选为中国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后递升为执
行委员,北伐时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后方军医处处长。1940年3月底汪伪国民
政府在南京成立,褚任行政院副院长兼外交部长。1946年褚因汉奸罪被执行死刑
后,主席校董职位一直空缺。
余岩的学术成就
余岩的主要研究和工作被收集在《余氏医述》或《医学革命论集》一至三集
中,根据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五个部分:一、对中医理论的系统研究与批判;二、
关于废止旧医案与对国医馆的批评;三、本草研究;四、中国医药史研究;五、
医疗卫生工作与文化批评;和六、序类。兹扼要介绍如下:
-、对中医的系统研究与批判
余云岫一生的工作在于研究和批判中国的传统医药,介绍当时新的科学的医
药知识。他的中医批判文章都是对中医理论和实践进行充分研究的成果。所以,
江苏的一位老中医说:“大家都知道西医前辈余云岫先生最最反对中医……但他
对中医学方面的研究,是有相当深厚的基础,一般中医远远的望尘莫及。[12]”
有人称赞他的这些文章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巨制”,“前无古人者,昔日
旧医既无现代知识,自不足以言今学;后无来者,则此后新医界,尚得有人读如
许旧医典籍,能作如许文章,然后与谬妄邪说作知彼知己之搏战乎?[2]”余云
岫介绍新的医药成就的书文也很多,但如今大都已成为历史。
他对中医的批判绝非出于个人成见,相反,他之所以学医原本出于“发现国
粹的狂热”。他说:
当初我一意要入医学校去学医的时候,原是抱了一种极大的野心。我想中国
的医学是数千年来相传的学问,历代名医很不少,历史和名人笔记里面所载的医
话说得很有奇效,《内经》、《伤寒论》、《千金方》、《外台秘要》等书籍也
很多。我以为中国的医学是一定有研究的价值,一定有很好的成绩可以研究出来,
并且研究这个学问一定是很有趣味的。谁想学了西医之后,再把中国医书翻开来
读读,竟是大失所望,把我十年来痴心妄想要发现国粹的狂热,竟变成“一片冰
心在玉壶”了。(《科学的国产药物研究之第一步》)
他对中医从热情地投入到以失望结局的这种经历,在青年中医师中似乎并不
鲜见。
余云岫说:他是“真理的忠实信徒,反玄学的激烈分子”(《余氏医述》第
一版自序),“灼然知旧医之虚诳不根,不足以利用厚生,爱莫能助,不得已而
创废弃之说”(《致〈时事新报〉沧波先生书》)。因此,他批判中医的目的,
是为了唤醒旧医、整理旧医、改造旧医,实现我国医学的科学化,而不是与旧医
夺饭碗、争门户或闹意见。他说:如果他挂起中医的牌子,恐怕是上海不可多得
的名医,甚至是第一等中医,现在他做西医,还够不上第一等。若是为了饭碗,
他只要做个骑墙派,兼行中西医疗,那他的门庭一定会更加兴旺。
《黄帝内经》简称《内经》,包括《素问》与《灵枢经》两大部分,被封为
中医的经典。1917年,余云岫发表《〈灵素〉商兑》,首先对《内经》进行彻底
批判,“痛诋阴阳五行、十二经脉、五脏六腑之妄”,旨在“堕其首都,弃其本
源”。他认为,《内经》成书于2000多年前,充满“粗率之解剖,渺茫之空论”;
其推理之根据、演绎之纲领皆为阴阳五行、十二经脉等毫无凭据、绝对不合事实
的东西,因此“须要斩钉截铁地把这点糊糊涂涂的空套打破”,“阴阳五行之说
破,而《灵素》全书几无寸尺完肤”。他认为:医学是建立在解剖学、生理学和
病理学等之上的科学,而中医还停留在阴阳五行等空想概念的推演、完全与实际
不相符合的基础上,既不认识疾病的实体,也不知道真实的病因,就像那无根的
草木,是不能为社会大众的健康服务的。要树立科学的医学,就必需批判和摒弃
陈旧落后、实本巫祝的医术。
鉴于清代学者对晋代梅颐的伪作《古文尚书》和陈抟的《先天八卦图》的抨
击一举成功,遂使伪作和邪说败落凋零,士大夫弃之如敝屣,自此学士不敢复取
陈、邵之图,妄谈易理,余云岫原指望《〈灵素〉商兑》对《内经》的批判也会
产生这种作用,使中医在理论上土崩瓦解。因为,伪《尚书》和《先天八卦图》
都曾是有广泛影响的书籍,被士大夫乃至朝廷奉为经典,比《内经》和《难经》
在中医界的影响还大。不过,中医与《尚书》伪作或“先天”邪说完全不同,解
决起来不可能如此简单。因为中医在社会大众中有广泛的基础和实际需要,同时
医生又是一个上好的谋生职业,乃至飞黄腾达的阶梯,业者必定竭力加以维护。
余云岫将此归结为一是肤浅的“皮相之见”,由于国人有重古轻今、笃旧疑新、
避实遁虚和喜好高玄的文化心理,缺乏追根究底的科学精神,对医术的道理和方
法根本不去寻证求据,认真考察,以致这“前古荒唐无稽之学”仍然盛行。二是
“饭碗问题”,“凡有可以保持其饭碗、延长其势力者,无计不施,无孔不入,
真莫大之障碍也”(《我国医学革命之破坏与建设》)。其实中医界开明人士早
就深知中医理论的陈旧落后。由陆渊雷、章次公等人创办、章太炎任院长的上海
国医学院,也要“一洗阴阳五行之说,欲以科学解释中医” [13]。
余云岫对中医治病的所谓“有效”,条分缕析,鞭辟入里,至今仍不失其深
刻。他认为:第一,中医用药全在经验。这种经验是无数巧合的积累,“多言幸
中”(《对于国医馆的我见》),即由于“数千年以人命为尝试,积之既久,幸
中偶合者日益加多,犹多言之必有中也”(《〈灵素〉商兑》)。所谓的“医
理”,阴阳五行、十二经脉、脏腑的玄理全是牵强附会。
第二,许多疾病无需药石,假以时日即可自愈,医生实是贪天之功。《周礼》
在考核医生时就充分考虑了“自愈”因素:“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
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次之。”郑康成注说:
“五则半矣,或不治自愈。”孙仲容说得更明白:“明十失五者,并不得为下医
也。以其术疏,才能得半,即其所得之五,亦或是不治自愈,非所治之功,固不
足数也。”所以班固引谚语说:“有病不治,常得中医。”这里的“中医”是指
半数以上的病人康复是由于自愈(《百之斋随笔》)。
第三,有些病人的“治愈”是医生“暗示的效果”,“完全是精神作用,和
催眠术差不多,与药物是丝毫没有关系的”。现代临床实验证明,任何无效的
“药物”都可以成为安慰剂,医生及其诊治过程就具有良好的安慰效应。
第四,由“传语之过量”夸大治疗效果。年轻时他听老人讲名医叶天士的故
事,“啧啧如神仙”,后来读叶著医书,才发现“谬误百出,无足惊人”,完全
是虚名。皇甫谧因风痹之苦而学医,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但他认为,黄帝以来
历代名医都有回春妙术,唯独世医之不可托命,恨生不逢时,愤而作《释劝论》
①。余云岫说人们都认为“医道始于岐黄,视之如天神”,可是黄帝亦仰慕上古,
叹息自己治病未必有效(《致全国各省教育会书》)。他还举病家传说他有“神
术”的例子,其实那本是医生的平常事,但传言却神乎其神。一般说来,凡病家
对于医生有好感或信仰者,则往往有溢实过誉之言。
①皇甫谧.《释劝》:“若黄帝创制于九经,岐伯剖腹以蠲肠,扁鹊造虢而
尸起,文挚徇命于齐王,医和显术于秦、晋,仓公发秘于汉皇,华佗存精于独识,
仲景垂妙于定方。徒恨生不逢乎若人,故乞命诉乎明王。”
所以,他认为对中医研究一定采要取历史的、批判的态度,首先要实事求是,
揭破人们加给它的假面具,而后才可见旧医的真相。著名中医叶劲秋②也有相似
的看法。他说:
②叶劲秋(1900–1955年),字秋渔。上海著名中医。毕业于上海中医专门
学校,曾任上海中国医学院教授、中西医药研究社常务理事,上海市卫生局中医
教材编审委员。主办过少年中医社,被许多名中医尊为师友。1950年8月,应邀
参加全国第一届卫生会议和华东区卫生工作会议。著有《中医基础学》、《临证
直觉诊断学》、《中药问题》、《启秘》、《仲景学说之分析》、《针
灸述要》、《灸法自疗学》、《现代名医验案》和《不药疗法验案》等书行世。
(根据中医词典编写)
中医理论玄虚的地方多,实效虽多却少统计,但偶然的例子亦多,未必尽然。
中医实效有,而经验未必可靠,科学二字误解亦多。我们应该实事求是,精益求
精,用批判的态度。我一生主张是批判的[14]。
《内经》是我国最早的医书,其中充斥着空论玄想,去实甚远。“自汉而后,
我国医学渐趋实际,有方无论,专从事实上着手,颇有进步可观。但自河间骋其
长舌,簧鼓天下,后之学者,靡然从风;斗空论以相胜,立异说以为高,割裂古
籍,颠倒成案,而医学乃空疏窳败而不可收拾矣。”他认为,我国晋唐医家尚有
崇实之精神,如《千金》、《外台》,下至《圣济》,皆方多论少,犹有质朴之
风。但是,宋代儒家学士竞尚空谈,道学大兴,于是阴阳消长、五行生克之说纷
然杂陈。金元四家因袭此风,极力主张重宗《内经》,如刘河间谓医学“法之与
术,悉出《内经》之玄机”,并特别强调“运气”②,称“易教体乎五行八卦,
儒教存乎三纲五常,医家要乎五运六气”,“不知运气而求医无失者,鲜矣”。
朱丹溪说:“《素问》载道之书也,词简而义深,故非我儒不能读。”回归以虚
空幽渺之辞附会事实,演绎医理。后有智者“别寻径路,如王勋臣、吴又可之俦,
则群起而非之……流风余毒,至今未泯(《“一变至鲁”之一部旧医界》)。”
他对中医认识“结核病”的过程曲折倒退的评论,也说明了这一论断。他说:
② “运气”或“运气学说”,是以五行、六气、三阴三阳为基础,运用天
干、地支等为工具,来推衍气候变化与疫病发生的关系。《素问》有《天元纪大
论》等7篇专门讨论“运气”之说。
自《素问》、《难经》以来,至于有宋,诸家所论之结核病,代精一代,历
然可考。河间倡复古之论,于病原式宗《内经》,于虚劳宗《难经》;既宗《难
经》又不守其说,横插胃损,脏变而腑,五增为六,各极于三,大非《难经》本
文。而喻嘉言《医门法律》直以是为越人之论,其诬甚矣。凡此皆宋以后医家之
病,务为空论,不征事实。医学之坏自河间始,与易水论药,同为吾中华医学界
之罪魁也。(《中华旧医结核病观念变迁史》)
医学家陈方之也认为③:金元四家对“诸病的证候治疗,都可以用《内经》
的混沌词句,体察应用。所以诊病不必定病名,只须辨其阴阳、虚实、寒热,就
能开方用药”。因此,“刘河间的《宣明论》,将病名门类萎缩到于十五,即诸
风、热、伤寒、积聚、水湿、痰饮、虚劳、泄利、妇人、补养、诸痛、痔漏、眼
目、小儿、杂论④。以为不如此萎缩,即在《内经》中无根据”。于是将人体的
变化,完全归结到阴阳、五行、六气的窠臼之中,从根本上扼杀了中国医学走上
实事求是的科学发展道路。
③ 陈方之(1884–1969),浙江鄞县人。早期的血吸虫病防治专家。1917
年日本帝国大学医学院毕业,1926年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国后曾任国民革命军军
医处处长、内政部卫生司司长和中央卫生试验所所长等职。建国后曾任中央卫生
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文引自陈著《医史总论?附旧医学之回顾》,《内科病学第
一册?传染病学》,商务印书馆,1950。
④ 即刘河间所撰的医方书——《黄帝素问宣明论方》或《宣明论方》。卷
一、二诸证门,将《素问》中的61个病名逐条按照该书所述,制定处方;卷三至
卷十五将证分为引文中所说的15门,但其中的“泄利”应为“燥”,每门均按照
《素问》的说法制定处方。
余云岫以博览详考,慎思明辨,一本经学师法、科学律令的态度和方法,对
中医的要证细加梳理,黜非求是,集论成篇,写下《伤寒发挥》、《温热发挥》、
《痰说》、《论湿》和《饮说》等文,并探讨诸证与近代医学上的临床综合征的
可能联系,至今对于中医和研究者仍有参考价值。他说:中医所谓“伤寒”,即
是热病综合征或传染病,而“《伤寒论》者,时气疫病论也,今之传染病论也”。
他对吴又可在《温疫论》中提出“戾气”的概念,向《内经》提出挑战,十分赞
赏(《伤寒发挥》)。他说:“吴氏既以温热病为疫,又反对中而不即发、伏气
为病之说;复反对四时交错之气,变为时行之说,于时独创别有‘戾气’之论,
以打破古来六气为病之范围。非见之确,思之精,不泥古,不阿世,直抒所见,
实事求是者,谁能如此?惜乎当时病原细菌之学,尚未发达,戾气之说,无实物
以证之耳!不然,其功岂让德之科霍、法之巴斯德哉?”他认为:国人迷信“经
典”,不追根究底,探本求源,而是随声附和,轻信盲从,以致积非成是,习伪
为真。要是用吴又可那种求证的方法加以考察,就可以发现中医经典中充斥着荒
谬,能够得到圆满解释的千不得一。假如吴氏生于今日,相信他一定是医学革命
的急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