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逃出南泥灣--原張國燾衛隊長何福聖口述(最後二章) |
| 送交者: LuZhiShen 2010年03月11日10:45:5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逃出南泥灣--原張國燾衛隊長何福聖口述(最後二章)終於,七月五日的上午,保衛局一直負責審我的鐘毓昭處長來找我談話了。從他的談話中,我才知道張國燾早已經在國民黨的報紙上公開發表了退黨聲明,已被 共產黨開除了。我提供的情況,自然也就失去了意義。鍾處長告訴我,組織上已經 認真研究了我的問題,認為我在關鍵時刻主動要求回延安,立場是對的。但是,我 跟隨張國燾這麼多年,思想上必然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他的一些影響。而且,他叛黨 時給我三條路選擇,又送給我鋼筆作紀念,就足以證明我和他之間還有着很深的感 情瓜葛。現在,組織上作出決定,為了挽救我,使我重新回到革命隊伍中來,安排 我到抗大去工作。工作期間,還需繼續寫出檢查。鍾處長說:“這主要是為加強你 的思想改造,使你重新成為一名合格的革命戰士。” 聽了這樣的決定,我憂多於喜。喜的是我總算重新獲得了自由;憂的是,革命 這麼多年,到現在反倒成了個“挽救對象”。還要繼續改造,才能“重新成為一名 合格的革命戰士”。我到抗大報到後,被分配到抗大四大隊四中隊,擔任正營級軍 事教員。對於這級別,我還是滿意的,因為紅軍改編成八路軍以後,幹部大量裁減, 降若干級使用的多得很。連長排長當戰士的非常普遍。當然,這帶有幾分處分的意 思。四大隊不在城裡的校本部,而在延河東邊的清涼山上。當時學校的條件非常差,最主要的建築就是一座古廟的大殿,能容納兩百多人,破爛不堪,光線陰暗,地面也潮得厲害。這大殿卻是四大隊唯一的教室,各個中隊輪流在這裡上課。 當時延安雖然實行的是供給制,但每位同志按月也有一點補貼。一般同志一元 抗幣,幹部則是兩元。我領兩元,享受幹部待遇。這對我尤為重要,不僅僅是多一 元錢的問題,而是讓我感覺到了組織上對我的信任。 可惜,幾個月後,由於邊區的經濟越來越困難,這點寶貴的補貼也隨之取消了。 隨着抗日戰爭的廣泛深入,敵後根據地的迅速擴大,各地亟需幹部,抗大的學員也 一批批被派往前線、敵後,我當時也想跟他們一起上前線,打了報告,可上面沒批。 第七十一章 逃出南泥灣 等到“搶救運動”開始後,我的問題又被翻揀出來了。當時挨冤枉的遠不只我 一個,我們也都不可能知道是康生在上面做怪使壞。我心裡自然產生了強烈的牴觸 情緒。運動的積極分子們把我當作抗拒“搶救”的死硬分子,關起來不算,還捆、 打、餓飯,隨後,又把我們這批從抗大清洗出來的兩百多名“死硬分子”,和中央 以及其它機關清洗出來的“壞人”,一起押送到延安東南方屬金盆區管轄的南泥灣, 進行強制性勞動改造。所以,許多“延安牌”的老幹部最喜歡聽的那首郭蘭英唱的 《南泥灣》,我是從來就不敢聽完的。 我在南泥灣一干三年,和大家一起,硬是把南泥灣變成了陝北的好江南。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消息到南泥灣遲了幾天。大約是十八, 或是十九日,記不太清楚了。我們南泥灣所有的人都狂歡了!我們這些勞改對象也 和看押我們的人一樣,高興得亂蹦亂跳,大喊大叫,像瘋子一樣地哭,抱在一起笑。 我們比其他的人更多了一份期望:勝利了,總該赦免我們了吧!可是,我們足足盼 望了兩三個月,沒有任何動靜,仿佛當初把我們弄進來的人現在已經忘記了我們的 存在。有的人沉不住氣了,開始出現了逃跑、自殺事件。我經過這麼多年的折磨, 也是萬念俱灰了。投敵,不願意;革命,沒資格。窩窩囊囊地干到現在,抗戰總算 是勝利了。但是,這勝利卻沒有我的份,日本人是其他的同志打敗的,我沒有看見 過一個日本人,更沒有向他們放過一槍一彈。既然現在抗戰勝利了,天下太平了, 連毛主席都已經到重慶去和蔣介石“握手言和”了,我們為啥還要被關在這山溝溝 里吃苦受罪?有這種情緒的,多得很。 不斷發生的逃跑事件,也強烈地刺激着我,我終於下定了決心:跑它娘的!雖 然看守士兵已經加強了警戒,但我們每天要上山幹活,到了野地里,機會總還是有 的。 一天,我們到山上去為梯土加固堡坎。中午回營的半道上,我突然慘叫一聲倒 在地上,雙手捂着肚子掙扎、痙攣,口中不斷發出痛苦的叫聲,還吐白沫,眼睛也 鼓得老大。半年多以前,我們勞改隊有位同志吃了有毒的果子,毒性發作時就是這 副樣子。我把它學過來了。果然,所有的人都以為我是中毒了。他們開始想把我抬 回去,可“垂死”的我暗暗運起內功,掙紮起來幾個人也休想動得了我。他們沒法 了,負責看押我們的一位排長就說:“留下個人看着他,死了就回來報個信,沒死 一會兒就帶他回來。” 我跟前只剩下一個拿着步槍的小戰士,看模樣還不到十七歲。等到他們全走得 無影無蹤了,我才裝着好像鬆快了一些,呻吟着要站起來,可幾番努力都支撐不住,又癱倒了下去。這位小戰士就彎下腰伸出一隻手來攙我。這樣一來,我就輕而易舉地制服了他。我把他的褲帶解下來,反捆了雙手,又撕破他的軍裝,塞進他的嘴裡,用破布條捆牢,然後當着他的面往南(洛河、西安方向)跑了。 二十多天以後,我回到了竹峪關。當我穿着一身陝北農民的黑衣黑褲,滿身臭 味虱子出現在我老婆面前時,她把我當成從安康過來討飯的饑民了。 第七十二章 淚滿江河 “熊順芝!”我瞪着她大叫。眼淚“嘩”地就滾了出來。我老婆就呆了,愣痴 痴地看着我,卻出不來聲。“熊順芝,你這憨包,我是何福聖,你男人吶!”這下 她總算明白我是誰了,高興得哭喊起來:“何福聖,你咋個……成這副樣子了喲?” 我兒子是我離開川北那年生的,都十歲了,我才第一次見着。順芝拉他上來, 叫他喊我爸,他瞪着我死活不肯開口。回到家裡,仍不安全,雖然國共合作已經這 麼多年了,可大巴山上的地主老財反動民團對當年的紅軍仍然恨之入骨。順芝說過 去常有從部隊上跑回來的紅軍、八路軍被他們抓去朝死里整。而我過去又是張國燾 身邊的大紅人,竹峪關的老百姓大都曉得我的名字,要讓民團的人知道我回來了, 他們肯定會整死我的。老婆這麼一說,我也不敢再呆在家裡了。好在我還有身過硬 的功夫,也懂得些治跌打損傷的單方,就靠這兩樣本事,我改名“田茂雲”,到大 巴山、華鎣山中的各個鄉場上去賣藝賣藥為生。順芝和我商量好,半月一旬帶上兒 子,到某個鄉場上見上一面,拿上錢又回去。一九四九年解放前一點,羅世文的部 隊拉兵,我正在合川縣的三匯壩賣藥,把我也拉去了。後來被弄到廣安城集訓,馬 上要開去和解放軍打仗,急得我要死,隊伍集訓了十來天,開拔前,幸虧壯丁炸營, 我才趁亂跑了出來。就這樣,我靠賣“壩壩藥”一直賣到解放,才回到竹峪關,老 老實實地當農民。 川北是紅軍窩窩,紅軍紅屬遍地都是。解放初期搞過一次登記,對紅軍紅屬進 行優待。有的挨不上邊的也想方設法往紅軍紅屬堆里鑽。我卻沒敢去登記。 可沒登記反而露出了破綻,等到肅反時把我當重點一查,我就全交待了。最後 給我作了個結論:叛黨分子。這頂黑帽子,我戴了三十多年。一直熬到一九八六年, 我才被四川省人民政府正式認定紅軍身份,享受老紅軍待遇。那一年,我已經是七 十四歲了。我痛心的是,我老婆沒能活到那一天。 我現在八十八歲了,有人說人生好比一場夢,我覺得我這一輩子卻不是夢,酸 甜苦辣、悲歡離合、失意得意,我啥都實實在在地經歷過了。經歷的事情多了,復 雜了,感情也就變得複雜起來。 也曾經有人問我,你跟了張國燾這麼多年,你和他到底有沒有一點感情?這問 題我以前不敢回答,現在可以說一說。我何福聖是人,他張國燾也是人,是人總歸 是有感情的。要不,他跑的時候為啥給我三條路選擇?為啥送我鋼筆?我心頭也清 楚,論理,他是個大叛徒,論情,他害我受了這麼多年的苦,於理於情,我都應該 恨他才是。可偏偏,當我前些年在一篇文章里看到張國燾晚年死在國外一家敬老院 里,孤苦伶仃,落氣時身邊連個親人也沒有,我也難受得很,幾頓沒吃好飯,幾夜 沒睡好覺……唉,人這個東西呀,你說得清楚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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