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心底流出的淚,原來是如此的辛辣 |
| 送交者: 夏舟 2006年10月24日09:23:2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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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舟· 一 婆婆給男娃講故事,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年輕的農夫,從小父母雙亡,日子造孽啦,二十幾歲還是孤身一個人。農夫自己不覺得苦,早出晚歸,打魚耕田,累了就看看山,看看水,時光像村邊的小溪那樣靜靜地流。 二 玉臨湖對面有個螺灣村,村裡有間燒糠的暖房。聽說暖房的小鴨出殼了,男娃背了書包,走在玉臨湖畔的小道上。 去螺灣村,要先往南走五六里路的田埂,坐擺船過渡口,再回頭往北走五六里路的田埂。小鴨出殼的季節,田裡剛剛插了秧,天是藍的,水是藍的,我走在無邊無際的藍色中。埂邊的草叢冒出哈哈果,紅的、紫的,紫的、紅的,東一點、西一點,是誰撒了一把玻璃彈。男娃見了,覺得有些渴,彎下腰去摘幾顆。哈哈果汁多,甜得很。狡黠的水蛇也喜歡,不願讓人吃,爬過去時就往果子上面吐毒信。男娃不怕蛇,對着哈哈果哈了三口氣,哈三口氣,毒就解掉了。 男娃從螺灣村往回走,書包里的火柴換得一隻小茸鴨。男娃一邊走,一邊打開書包往裡看。團團的絨球,鵝黃的毛,剛出殼,伸手摸摸,還有些潮。小鴨不睜眼,隨着書包搖頭晃腦地打瞌睡,夢裡也在唧唧叫。小鴨的聲音好像打水漂的青石片,跳躍在藍藍的水面上。男娃聽着聽着,嗓子就癢了,不禁扯開喉嚨唱起來: 漁船激起萬頃波 龍骨輕輕把海刺破 我腳踏龍背口唱歌 要海龍王交出珍珠寶貝萬萬籮 高原上長大的娃娃,自然而然都是深呼吸。稚氣的嗓音經過胸腔的共振,驟然間變得激越而高昂,尤如輕靈的匕首,憑着一股爆發力,虎虎生威破空而去。小鴨不叫了,驚訝地睜開眼,側着腦袋仔細聽、仔細看。哎呀,天上的白雲,在小鴨黑亮的眼潭裡飄起來了。 三 婆婆說,有一天,年輕的農夫在水田裡拾得一枚螺螄。這田螺真大,掬在手裡宛若一把紫沙壺,圓潤、雅致,螺紋好看得賽過皇宮裡的雨花瓶。農夫見了,心裡就大喜歡,小心翼翼地捧回家,放在水缸里養起來。農夫下田前,或者從田裡回來,都要去看一眼田螺,喝一口缸水。缸里的水好甜好甜。 四 男娃在吃長飯,二十五斤的定量只夠半個多月。小鴨也在吃長飯,總是餓,看見男娃就跑過來,跟在背後唧唧地叫。男娃翻開一塊青石板,下面慌慌張張地跑着許多橡皮蟲,一見陽光,就慌慌張張地捲成小圓球。小鴨扁扁的嘴,長着細齒的嘴,看起來笨頭笨腦,揀起小圓球卻又快又准。橡皮蟲啄光了,小鴨又去拽蛐鱔。蛐鱔正忙着往土裡鑽,拽斷了,一半在小鴨嘴裡,另一半繼續忙着往土裡鑽。 小鴨沒吃飽,還跟着男娃唧唧地叫,男娃帶着小鴨去玉臨湖。 玉臨湖的水好清呀!紫浮萍,野茭白,綠茵茵的藻草。水藻之間,一群群的草蝦,身體透明得幾乎看不到,只剩下一雙賊亮亮的大眼睛,順着湖堤的同一個方向,熙熙攘攘大遊行。小鴨見了水,脆脆的叫聲連成一片,歡天喜地、急不可待地衝進去,脖子一伸一縮,抖着翅膀,紮下去,又冒出來,大顆大顆的水滴,如同斷線的珍珠在小鴨背上滾。小鴨潛下水去追草蝦,草蝦真笨哪,不知道害怕,頂着賊亮亮的大眼睛,浩氣凜然,前仆後繼。小鴨吃撐了,偌大的嗉子,搖搖晃晃地爬上岸,低聲嘟嚕着,啄啄尾巴,啄啄翅膀,又啄啄男娃的褲腿,然後躺下,曬太陽。男娃坐在小鴨的身邊,往天上看,你看,天上的太陽掉下來了,歪歪地墜在綿綿亙亘的西山前。 五 婆婆說,田螺養了十來天,越發乾淨、越發雅致了,夜裡熒熒發光,光芒幽微、柔和,又極清晰,房間都不消點燈了。農夫守着水缸,目不轉睛,看呀看。看着看着,困不住,就睡着了。睡得好熟呀,一覺醒來,早飯已經擺在灶頭上:蒜泥茄子,燒餌塊,新摘的荷葉下面扣着碗粥。揭開荷葉,粥里的米都熬化了,浸着荷葉的淺綠色,碧漿玉液,細悠悠的荷香味,左鄰右舍也聞見啦。 六 小鴨換毛了。換了毛,小鴨就長大了。這時候,有經驗的人,看看鴨子的毛色,就分得出公母了——公鴨的頭綠,發亮;母鴨則是濕潤的麻花色。或者不看毛色,聽聽鴨子的聲音——公鴨清一色的啞嗓門,那嘎嘎大叫的,總該就是母鴨了。可男娃的這隻鴨子有點怪,換了毛不變嗓,還是唧唧地叫。看毛色吧,它亭亭地站在那裡,從頭到尾的銀灰色,挺着胸,胸脯卻是雪一樣的白。如果是純白,就會有些單調,有些呆板,它偏偏又添了幾點淡褐色,像是小姑娘的臉上長了幾顆雀斑,模樣一下子就生動起來。有人說它是公鴨,也有人說它是母鴨。男娃看它長得怪,順口就叫它“老害怕”。老害怕!老害怕!男娃一叫,老害怕就老遠老遠地跑過來了。 小鴨長成大鴨,平時對鴨子不聞不問的大人們,看事物的眼光突然變深沉了,想問題的腦袋突然變活潑了。三個月的雞,小滴滴;三個月的鴨,可以殺。老韋,你家的那隻鴨子是只公鴨,可以殺了,二天又不會下蛋,還養着干哪樣?大人們興致勃勃地談起了燒鴨、滷鴨、鹹水鴨、糯米鴨。老韋,最後一次吃鴨子是哪年,六五年?鴨肚裡塞了糯米、火腿、干菌,那個香啊!老韋,老實說,四、五年了,那個香味我想起來還會淌口水。 隔壁小超家的綠頭是只公鴨,被殺掉了。小超告訴男娃,鴨子做熟端上來,人就忍不住饞了,連忙跟着一起吃。綠頭消化了,會長成我的大姆指呢,小超邊說,邊用左手捏住右手的大姆指,來來回回地搓。但鴨子是合群的呀!綠頭不見了,老害怕丟了魂,唧唧地叫着,草棵棵里鑽,到處找。跑了大半天,愛乾淨的老害怕把羽毛都跑亂跑髒了。男娃不忍心,追過去,老害怕,綠頭死了,莫找了。老害怕用它扁扁的嘴,長着細齒的嘴,揪着男娃的褲腿不願放,脖子裡的哽咽聲很悲涼。老害怕沒有綠頭了,男娃是老害怕唯一的朋友了。男娃想,綠頭真的長成小超的大姆指了?男娃想了一整天,晚上翻來復去,睡不着,從床上爬起來去找父親。爸爸,老害怕是母鴨,要留着下蛋哩。 七 婆婆說,哪家的媳婦那麼巧,做得出那麼合口的飯菜?夜深了,靜悄悄。農夫坐在水缸前,虛合着眼,要瞧個究竟。遠遠地公雞頭遍叫,水就盪起來了,撞在缸壁上,叮叮咚咚響。水中,田螺如碧綠的磷火,輕曼,優美,旋轉着,扶搖而上,描出一道道粼粼飄動的波瀲。升至水面,田螺仿佛有些躊躇,略略下沉,光彩漸暗。農夫正疑惑,磷火便猛然炸開了,銀色的水珠噴薄而出,滿天的星秀,把整個村莊都罩住了。農夫急忙睜大眼,看。缸中水平如鏡,映出一位俏生生的少女,沖他盈盈地笑呢。農夫情不自禁,拉住少女不放手。農夫的心池裡,開出一朵紅艷艷的荷花來了。 八 老害怕的窩緊挨着男娃的床頭。窩是男娃用木條釘的,墊上稻草。父親問男娃,你不嫌臭?男娃覺得父親問了個傻問題。父親從來不管鴨子,他不知道,老害怕不臭,老害怕的窩也不臭。老害怕天天洗澡,老害怕的窩天天都換新鮮的乾草,活水的味道,太陽的味道,咋個會臭呢? 男娃躺在床上,從木條縫裡就看得見老害怕。老害怕正唧唧地低吟着,從木條縫裡看男娃。男娃說,睡了睡了,莫吵了。老害怕不理會,繼續唱,聲音好像催眠曲,男娃聽着聽着就睡着了。男娃做了一個夢,老害怕下蛋了!那蛋真大,男娃一把還拿不下,白里透青,暖烘烘的,像塊玉石。蛋握在手裡要往下掉,男娃的心蹦蹦跳,一下子就醒了,趕快去看老害怕。呀,老害怕的窩裡真有一個蛋,老害怕真的下蛋了! 一大早,下了蛋的老害怕沒炫耀,像往常一樣,亭亭地站在晨曦里,從頭到尾的銀灰色。男娃自己反倒像只剛剛下蛋的老母雞,舉着鴨蛋去找父親,找小超,一路跑一路叫,老害怕下蛋了!老害怕下蛋了! 老害怕真是只母鴨,真的下蛋了。 老害怕一下蛋,大家便說,它本來就是母鴨的模樣,那幾點雀斑,長得多像小姑娘的臉龐,怪清秀的。男娃也喜歡看老害怕,因為老害怕確實好看。男娃尤其喜歡看老害怕剛從玉臨湖上來、站在埂邊抖水的樣子。晶瑩的水珠掛在老害怕的身上,男娃似乎看到一束掛滿晨露、迎風搖曳的銀蘆花。老害怕抖完水,也偏過頭來看男娃。看着看着,它烏黑的眼睛突然放出異樣的光彩,嗓子溫柔地叫着,翅膀蓬鬆開來,慢慢蹲了下去。男娃開始有點慌,老害怕咋個了?男娃不笨,想一下,他就明白了。 男娃有點窘,仿佛自己犯了錯,不知所措,臉都熱了。但他不怪老害怕。老害怕是他養大的,他咋個會怪它?男娃想,要是綠頭還在就好了。男娃又想,老害怕可會也變成一個田螺姑娘呢?想着想着,男娃的心裡漸漸充滿了某種懵懵懂懂、隱隱約約的盼望,一種從未有過的、對於生命的期盼。 你看,蹲在地上的老害怕朦朧如夢,多像一束銀白的蘆花。 九 婆婆說,農夫和田螺姑娘過得好恩愛啊。可是花開了,就總要落呀。螺螄出了水,就熬不過冷天呀。時光不知不覺地流,秋天到底還是來了。有時候下雨,綿綿細雨,一場秋雨一場寒。天一涼,田螺姑娘就病了,躺在床上,痛惜地看着農夫。人活一世,草活一秋,田螺是草命哩,你就當花沒開過。農夫的眼裡飄着秋雨天的霧,他擦擦眼睛,端起碗,給姑娘餵藥。花咋個沒開過?紅紅火火的,開在我心裡呢。 十 秋雨初停。 鉛色的天,白蒙蒙的玉臨湖,青黃交接、綿亙起伏的田野。 男娃帶着老害怕,沿着湖邊,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走過了渡口,走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村莊和灣汊。前面是一片茫茫的蘆草,蘆草開着銀白的花,細長的杆葉卻有些發黃了。男娃走累了,老害怕也走累了,但它還是信賴地跟着男娃,唧唧地叫着。 天是鉛色的。男娃的心事比鉛重、比天大。 明天,全家就要掃地出門,背一卷行李,去幹校。那是一個遙遠得超越男娃想像的山區,人們在那裡模仿軍隊的編制,集體宿舍,大通鋪。父親說,鴨子怕是留不住了。 鴨子怕是留不住了。 蘆草沙沙地響。男娃好幾天沒吃早飯,攢了幾塊包穀糕,從書包里掏出來,找個乾燥的草根腳放下,又把其中一塊捏碎了,捧在手裡餵老害怕。老害怕的頭拱在男娃的手心裡,涼涼的。男娃說,老害怕,我要走了,你就留在這點兒,莫跟得我了。老害怕愣住了,站在那裡,歪着頭,呆呆地看着男娃。男娃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話卻哽在嗓子裡。他不敢再看老害怕,起身跑過湖灣,把老害怕孤單單地留在蘆盪中。 寒露風起,吹得蘆草沙沙地響。男娃看不見老害怕了。 老害怕叫了,嘎嘎的,絕望、悽惻,伴着風聲。男娃第一次聽見老害怕這樣叫,用大鴨子的聲音。難道老害怕也知道,從此以後,它就再也見不到男娃、就不再是男娃的小鴨了? 男娃站住了。 水田中飛起一群禾花雀,在青黃不接的穗浪上方低低地徘徊。穀子已經灌漿,農民還沒來得及把稻草人紮好,禾花雀無憂無慮地咂了谷漿,嘴都染白了。男娃站在那裡,抬頭看着鳥群。谷漿是禾花雀一生一世的奶啊,等到穀子飽滿了,它們就沒得奶喝了。收了穀子,漫漫的冬天就該來了,水田也會結薄冰的呀。老害怕咋個過冬呢?男娃站在那裡,看着低低飛掠的禾花雀,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疼,用手去擦,手就潮了。男娃這才知道,從心底流出的淚,原來是如此的辛辣。 十一 婆婆說,農夫家的煙囪很久很久沒有冒煙了。茅草屋靜悄悄的,鴉雀無聲。鄰居覺得奇怪,推門進去。年輕的農夫端端地坐着,捧着藥碗,已經枯死在水缸旁。缸里的水滿滿的,清澈見底,村民們從來沒見過這麼明秀這麼清涼的水。水底,沉着一枚好大的螺殼,圓潤、雅致,螺紋好看得賽過皇宮裡的雨花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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