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的落叶》(17-20) |
| 送交者: 当当‘ 2007年05月25日14:10:10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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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海鲜酒家 没有肖何开车的时候,我好象尽遇见倒霉和吃亏的事。陪艾士力出去的那次就算够折磨人的了,谁知,比这更惨的还在后面呢。 我叫了辆出租车,来到了那个四合院,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负责人,我轻松地舒了口气。
负责人又客客气气地请我再等一会儿,我想,没关系,一会儿就一会儿吧。我坐在那儿品着茶,倒也悠闲,不知不觉地感到肚子都有点饿了。我本来出来得就晚,再这么一晃悠,好么,都快到中午了。我正有些担心那个负责人会不会耍花招的时候,他笑咪咪地也出现了。他手里拿着那份文件,正是我们急着要的。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心想:这个人不算差啊,还挺守信誉的么。 他又是很客气地说,“你看,你出来办事也挺辛苦的,这不,都快到饭点儿了,我们要是不在一起吃顿饭,显得不够朋友吧。不然,就去我们边上这家著名的海鲜酒家吃完了再走。” 我很快地想了想:吃顿午饭不管谁出钱,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再说文件都有了,关系还是搞好一点吧。于是就说“好吧。我的车还在门口等着呢,不然,您上我的车?” 他说,“噢,不客气,我自己有车,我们就在酒家见!” 我于是就让出租司机带我来到了酒家。实在近得很,走路也花不了五分钟。 很快,看见负责人从门外进来,高兴地朝我着招手,“多谢您今天代表贵公司请客啊,谢谢啦。”他这个开场白倒是来得快。我先是没在意,等我再一定睛看他背后的大部队,天那!足足有十几口子! 那个负责人轻车熟路地选了个最大的圆桌,我满眼发昏地就和这十几个咧着乐的大嘴汉们一起坐了下来。再一听他们点菜,我更要昏过去了,全是最贵的!这时我才又意识到那份文件还稳稳地躺在负责人怀里,向我微笑着呢。 这顿饭吃得,我心里就跟揣着个小兔子似的,表面上还得装得跟没事人儿似的。付帐的时候,傻掉了:将近两千!恍惚间,怎么觉得那十几个咧着的大嘴笑得越来越大,大得都能把我吞下去似的 。。。
回公司的路上,我心里那个恨啊——,恨那个笑面虎似的狡诈的负责人,也恨自己没脑筋,怎么跟二傻子似的!可又觉得心中委屈得要死,想不出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脑子里一团乱麻。习惯性地侧身向司机那边一望,却不是肖何在开车。我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失落。这时候,我才记起,每次出门办事,实际上我都是跟着肖何身后,他是开路先锋,不仅作开场白,而且,还帮我交涉和拍板。肖何讲话的口吻总是那么自然,不卑不亢,而又坚决果断,所以结果通常是很顺利的。而后,他又从不张扬,以至于很多同事,甚至连同我自己都还以为我很能干呢。唉, 今天才知道,我实际上这么苯哪!这时,我才念起肖何所有的好处来,心中好感动。可是,可是。。。今天,我可怎么交代呢? 车子已经到了京城大厦,我无精打采地下车,进了大厅,再一步一步地往电梯间蹭。。。 下了电梯,我还是没想好该怎么汇报,甚至想,实在不行我就用自己的工资把饭钱垫上算了!就这么,走一步停一停,终于磨磨蹭蹭地到了我们的楼道口,远远望去,以为自己花了眼,又揉了揉再看:没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高高的个子正在楼道里溜达呢,是肖何! 我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去,就跟抓到根救命稻草一样,一口气就把这顿午饭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肖何听完了,先骂了句“那帮兔崽子”之类的话,然后,望着我,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唉,要是我在就好了。” 肖何急得双手不住地做着暂停的手势:“哎呀呀,你多大啦?要哭也不能在这大楼道里哭啊。听见了吗?” 我抹擦了一把眼睛,缓过劲儿来了,“可是。。。可是。。。那两千多块的饭钱可怎么交帐呢?” 肖何叹了口气,“唉,说你糊涂你真糊涂。”然后,他以绝对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文件是最重要的,你拿到了文件,今天你的事就算办成了。那顿饭钱算什么,彪哥肯定不会在乎的。” 听了他这话,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咚”地终于落在了地上。可我还是觉得太丢人了,站在那儿不动。。。 肖何就象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说:“你就实话实说,千万别编什么。咱彪哥心里门清儿,他早就知道那帮孙子逮着机会就使坏。” 。。。 见到大老板,他果然象肖何说的一样,拿到了文件就万事大吉了。听到两千多的一顿午饭,他也着实皱了皱眉头,也许是看我的样子够惨的了,只说了句,“以后多个心眼啊,没关系,拿去报销吧。” 自从那次是露怯了以后,我立志重新做人,恨不得摇身一变就成个目光如炬,灼灼逼人,精明能干的女强人。于是,我开始悄悄地琢磨肖何与人相处的技巧,甚至一言一行都偷偷地模仿他。我发现,肖何跟别人讲话的时候,眼神会自然地停留在对方的脸上,不仅显得特别专注,诚恳,不怯场,也让对方心虚,不敢随便乱来。于是,我就对着镜子练,想让自己说话时眼神也能自然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等练得差不多了,又忍不住告诉了肖何。 本以为肖何会高兴我学他呢,没想到却被他笑掉了大牙:“你趁早别练了!你知道吗,好多东西都是天生的。象我,打小就不怕和人打交道,可我读书就不入门。你嘛,好多地方跟我都是反着的。我不是给你拆台,你还真不是搞社交的那块料。。。” 这话说得,让我这个丧气啊!可我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喜欢肖何这样跟我说话,觉得特别无拘无束,直截了当。
彼得大叔是位十分敬业的建筑师,也是在这儿干得最久,人缘也最好的老外了。他终于完成了一年的合同,准备回英国了。公司特别为他在卡拉OK餐厅举办了一个隆重的欢送午宴。不少人上台激情演唱,为彼得辞行。最后,彼得大叔自己也上台,又唱又跳的,好不热闹! 午宴快结束的时候,彼得大叔突然把我拽到了一边。他的脸上仍旧是那样善意的微笑,对我说“我临走前要跟你好好谈一下。 你知道吗?你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我一开始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不一样啊?” 彼得稍停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你很聪明吗?在这里会毁了你的。” 我那时整天沉浸于吃喝打扮,正不亦乐乎呢,早不想什么聪明,才华和什么远大理想了。被彼得说得实在不好意思,就应付着说:“公司好象说是要送我去澳洲或是英国读书的。” 彼得显得非常不解,“这个公司的许诺你怎么能信呢?我从英国来,我在英国都找不到工作,你去那里干吗?我问的是你自己,你自己有什么计划吗?” 我被问得又羞又愧,“恩,还没有。” 彼得继续开导我:“你怎么不想去美国呢?美国是最好的,我可能都会考虑去。” “唉”我说:“我去年申请去美国读书,没签下来,失望之极才来这里上班。” 听到这儿,彼得突然十分激动地说“你听我的话,今年再去签。你怎么知道不会签下来呢?” 我心里想,唉,真是老外不知国情啊,哪有那么好签的呢。可是看着彼得那如同慈父一样的期待的神情,我的心里不由地一紧:他这神态怎么跟我爸爸给我操心时一模一样啊!我被感动了,也就一转念,“好吧,那我就再去签一次。” 回到公司后,我忽然觉得坐立不安,整个下午都在回想和彼得的那番对话。我觉得自己在这个吃喝玩乐的环境里好象已经麻木和颓废了似的,而彼得硬是把一个增光发亮的大镜子放到了我眼前,让我看见了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自己。那种羞愧是难以言喻的。虽然和彼得相识的时间不长,可我视他为影响我一生的恩师。 答应了彼得再去签证的事,心里好象特别不安似的,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忽然间,涌出一个念头,特别想把这事马上就跟肖何说一下。可是,到处也看不到肖何的影子,最后,我在大厦底层车库里找到了他。肖何正挥开膀子大干,拿着个大水龙头洗他的宝贝车。见我火急火撩地跑来,他停了水,问道:“你有事吗?” 我把彼得和我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转诉给他了,紧接着问道,“肖何,你说我该去再签一次吗?”其实,我当时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急地去和他说这种没影儿的事。是不是浅意识里等着肖何说“不”?。。。好象也不是,当时就是心里有什么就想告诉他。 现在还记得肖何当时的样子,他穿了个干活的短裤和背心,象个老农似的,一边擦着他的手一边说,“彼得可能是对的。你在这里是不对路子,应该再试试出国。”说到这里,肖何抬起头来,看着我,“不过,你知道,我心里是不想让你走的。” 我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原来这就是我想知道的,这就是我想听的,肖何不想让我走! 我赶紧说,“唉。你可别多想了。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象我这样半奖的几乎没有签下来的可能。”我还想再解释一下签证的艰难程度,肖何显得一点也没有兴趣,又接着洗起他的车来。 “那好,我回去了。”我怏怏地说。 “嗯”肖何连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我走了几步,不禁又转过身来看一眼肖何,他还在背对着我在洗他的车呢,洗得水花四溅,连他的衣服都湿淋淋的了,真象个车间里的工人。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我怎么会跟这么一个大老粗有那么多共同语言呢?这又是一张肖何留在我脑子里的画面:一个湿淋淋的背影,在烈日炎炎里洗着车。。。
又经过了几天的思想斗争,再加上彼得不停地追问,我决定还是再去美国使馆撞个运气。我是这样想的:假如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结果还是被拒签,我感觉在出国这事上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也就死心塌地在国内干了。 奇怪的是一连几天,肖何对我都没好脸,甚至都不跟我说话。我想了半天,也不明白哪里得罪他了。
一天中午,在外面吃完午饭,大伙一起往公司走,我也顾不上别人会怎么想了,对着肖何就说“哎,肖何,我有事问你。” 肖何停了下来,望着我,懒懒地问:“什么事啊?”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大伙似乎谁也没有在意,都继续往前走着。我看他们走远了些,才慢慢地回答说:“我就是想问你,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肖何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嘟囔了两下,最后说“。。。你这人挺没劲的,说走就走。” “唉,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松了口气,“你知道现在签证的成功率是多少吗?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况且,我去年被拒签了,今年和去年的文件一模一样,这简直是在开国际玩笑,绝对不可能签下来,你怎么这么当真呢?” 肖何就象没听见我说的理由一样,仍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懒懒地说,“你随便怎么说都行。我有预感,知道你迟早会出国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真的有些急了,“哎?你这人怎么不仔细听我说的话啊?我这样的条件是不会签下来的。。。”忽然间,我注意到一股从未有过的伤感凝聚在肖何的眉间。我止住了口,明白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肖何根本没有在听。 我一向以为肖何是非常善解人意的,退一万步说,就是我万一能签下来,他也应该为我高兴啊!前几天不还说,他觉得我应该听彼得的话再去试试吗?可他这又是怎么了?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俩只好谁也不吭声了,就那么各怀心思地慢慢走着。。。 回到了京城大厦,肖何停在了一个僻静的小楼梯口,又往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示意让我也过去。我过去一看,这个楼梯口好象没谁用,角落里还堆了一些破箱子,乱七八糟的。。。只见肖何 “嗖”地一下就坐在了一个箱子上,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其实,我没打算跟你再说什么的。不过,刚才又一想,告诉你也好,省得你这么不明白。。。” 我在那里,站不是站,坐不是坐,觉得特别别扭。京城大厦里能坐下舒舒服服说话的的地方多了,既干净又雅气,实在不明白他干嘛在这么一个蹩脚的地方停下来。不过,肖何的话让我立马就全神贯注了。 “。。。你可能把我想象得太好了。其实,我这人不怎么地,我对你什么心思都动过了。。。只是怕把你吓跑了,我才忍着一直也没怎么着。心里估摸着,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可你这人,说走就要走了。”肖何的眼神还是那种无法形容的忧郁,好象还没说完,就嘎地止住了。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别那么看着我,其实男的没几个不这么想的。” 我毫无心理准备,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能心平气和地讲出这样的话来。我的心“咚-咚-咚-”跳得象是要蹦出来一样!突然,听见肖何又问道:“你以后准得把我忘了吧?我想过了,与其让你恨我一辈子,还不如我现在老实点儿,以后你就把我忘了算了。” 说实话,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把去签证这件事当真,出国根本就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所以,当肖何摆出这副我马上就要走掉的样子时,好象我们就要诀别了似的,我真烦,觉得他不仅不懂我,而且还特别自私。我说不出话来,就象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望着肖何,心想:这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心胸开阔,幽默大度,善解人意的小伙子吗?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是我和肖何之间最不愉快的一次对话。他看我也难过起来,还跟以前那样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肩,可我觉得很不舒服,把他的手推回去了。 肖何看我不理他,就说,“那我走了。” 我说。“好吧。” 肖何没再说一句话,也没再看我一眼,还是那样无精打采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肖何远去的身影,怎么突然间觉得他有些驼背和憔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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