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是上海地區的母親河。自從公元前春秋戰國時代楚國春申君黃歇倡導開鑿,又名春申江,滔滔流淌二千多年來,她孕育了千千萬萬上海地區的兒女生存發展,也吸收、溶流着他們千年萬代,祖祖輩輩的淚與血。在史無前例的“文革”中,上海多少人士與全國民眾一樣在呻吟、涕泣,母親河黃浦江同樣在汩汩鳴怨,日夜憤流。她敞開了無私博大的胸懷,讓無數含怨兒女投入而解脫劫難。正如有人所說“浦江不應滿,你我血淚流。”我們小廠的一位六十多歲的老電工裴師傅,就是這樣沉冤黃浦江的。
老裴師傅解放前在碼頭當過搬運工,因手腳勤快,為人爽氣,做了個小工頭。舊社會,生活在碼頭、腳夫等低層行業里,為求糊口養家,參加民間幫會、拜老先生,那是難免而司空見慣的平常事。解放後,工人當家作主,裴師傅積極擁護共產黨,熱愛新中國,自學了電工手藝,當過一家廠的小幹部,後調來我廠仍做電工。他生來嗜酒好飲,幾杯黃湯下肚,閒話特別多。他快人快語,向自己的徒弟吹了解放前這段個人身世。誰知經受了階級鬥爭思想深刻教育的徒弟牢記在心。“文革” 一來,形勢大亂,“親不親,路線分”,什麼師徒之誼、朋友之情、家屬之恩,都沒有了。這個耶穌的徒弟猶大,參加了造反隊,小人得志,先拿自己師傅開刀,以求獻忠心、立大功。他寫大字報檢舉揭發裴師傅在舊社會是青紅幫的大流氓、反動工頭。於是栽在徒弟手裡的老裴師傅被審查、批鬥,牛棚、隔離。“文革”時人靈魂中的毒瘤在暗暗的發展,它恰恰損害着靈魂中掌管報答恩情的那個部位。裴師傅 (博訊 boxun.com)
平時脾氣耿直,做電工時難免忙碌中顧此失彼,或受別人計較幾句會火冒發牢騷,長年累月總有得罪人處。那些對他有成見的人紛紛加入了整他的隊伍。他們用紅油漆在他電工背心上寫“牛鬼流氓裴**”。並責令他,每天下班回家路上敲着簸箕,在專政隊員監視下,步行三站路,一邊敲打一邊叫“我是牛鬼流氓”。老裴師傅在牛棚里告訴我:“我幹了什麼作孽的事,要這樣懲罰我?甘願抓進去坐牢,也不願受這活罪!”他又說:“小兄弟,你知道,我敲打着回家,看到孫子滿臉淚水躲在路邊瞧我,真想地下挖個洞鑽下去!作孽啊,我的老臉往哪放去?不如死了好。”沒有幾天,裴師傅再也受不了這般非人的凌辱,獨自夜裡悄悄跳了黃浦江。據說水上公安撈上他的屍體,在他口袋裡沒有找到遺書,僅找到一份“公安十六條”即“要文斗不要武鬥”。裴師傅投入了養育自己半個多世紀的母親河,是去訴說個人的冤憤,還是尋求心靈的解脫呢?
在“文革” 暴虐高潮時,滔滔流淌的黃浦江成了暴政殘忍的大自然見證人,幾乎每天黎明可見浮江的屍體。我家鄰居、兒時同學的父親金龍山,他原是江南造船廠船體車間主任。這是一個上千人的大車間,在他領導下生產月月超額完成,年年被工廠領導表揚。可惜他解放前是船廠的一個碼頭工頭,也參加過當時許多窮苦哥兒們講義氣結拜子的幫會。國民黨統治者逃離上海時,想破壞工廠、炸毀船塢,是他帶領一夥不怕死的義氣鐵哥們,日夜守護保牢了船廠船塢。解放後,軍管會給他記載立大功,當勞模,提拔為幹部。他八個子女又參軍又入黨。“文革” 一來,他頃刻成了“工賊”、“大流氓”,成了無休止的審查、批鬥、隔離對象。最後逼得他走投無路,跳進黃浦江自殺。昔日靠父親沾過光的子女們,一下子變成了“黑六類子女”、“畏罪自殺者的親屬”,後來又減輕些說成了“可教育好的子女”。母親河挾卷着冤沉的無數靈魂,依然日日夜夜不停地奔流,衝出吳淞口,溶歸了茫茫大海中。
正是“高天滾滾寒流急”,無法無天的“文革”寒流滾滾,使人世間的一切親情、人情都冰封凍結,留下的惟有冷酷無情。我廠的一位老工人邵師傅,飽經滄桑的身世閱歷,使他早就禿髮謝頂,平時還能過得去的平民家庭中,被“文革” 狂飆撕裂得支離破碎。他在廠里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運動的飛來橫禍,不料小兒子為了爭取當“紅衛兵”,竟“階級覺悟”高漲,大義滅親,反戈一擊,向學校的工宣隊揭發他老子邵師傅所謂“反動歷史”。這位逆子是懷着興奮鼓舞的心情進行叛賣的,要知道當時認為揭發父親,劃清界限是光榮的,是對毛主席的忠誠。老邵師傅忍無可忍之下服毒自盡了。老邵的老婆承受不了這一突然嚴重刺激,病癱在床上,全家兄弟姐妹狠透了這個出賣父親的孽子,趕他出了門。這孽子以出賣父親的代價,最後還是沒有參加成紅衛兵,他醒悟太遲了。插隊臨走時跪在母親面前求饒,母親含淚說:“出身之父,養育之恩,你沒有報答他,反而坑害他,你是????。我娘可以認你,但哥哥姐姐這輩子不會原諒你,走吧。”結果幾年以後他自殺在農場。老邵雖然沒有跳入黃浦江,但冤魂飄蕩,無不隨江入海,回歸了大自然。
眼看着李大姐上吊、老裴電工投江、老邵師傅服毒,造反派們卻在天天叫喊“畏罪自殺,死了活該!”而仍在蹲牛棚、關隔離、受監督的二十多名“牛鬼們”,依然被他們殘酷鎮壓得死去活來,幾乎僅僅留着一口氣,大家私下悄悄地都說:“還不如投入黃浦江死了,一了百了。”
廠里“牛鬼隊”中有一位梁大姐,山東人,有文化,說一口普通話。“文革清隊”查出她抗戰期間與丈夫在山西讀書時一起參加了國民黨。於是項目組幾個沒有文化沒有歷史常識的人批鬥她,問她參加國民黨幹了多少反共的事。她大呼冤枉說:“當時有許多青年學生想去延安去不成就在山西太原參加國民黨,是為了抗日,那時的國民黨是抗日的。”項目人員訓斥她“放毒”,說國民黨從來沒抗過日。梁大姐爭辯,當時國民黨汪精衛一派是投降日本的,在南京當汪偽漢奸,而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退到武漢,後到重慶,是抗日的。批鬥人員硬說她“美化蔣介石”,加大了戰鬥火力,逼令她讀毛選《敦促杜聿明投降書》。項目組長還振振有辭地說:“蔣介石是投降派,從來沒有領導過中國人民抗過日本。當時是毛主席領導全國人民抗戰直到勝利,是林副統帥打下了輝煌的扭轉整個抗日局面的平型關大戰!”梁大姐有口難辯,只有說“參加國民黨不等於反共,那時八路軍就是國民黨的編制,共產黨里毛澤東周恩來在第一次國共合作時都參加過國民黨。”這一辯可不得了,造反派立即衝上去把她打倒在地再踩了一腳,高呼口號:“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不倒!”我在旁邊陪斗,正想開口證明梁大姐說的是歷史事實,但想我這個現行反革命在此還有說話的權利嗎?說了反而會連累梁大姐遭更大毒手,只得心內自忖:只怪教育當局不尊重歷史事實,在解放後所有中小學教科書中,不敢實事求是寫出國共第二次合作,就是共同抗日,當時中國統一的抗日領袖,連毛澤東都說是“蔣委員長”,抗日勝利、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是蔣介石代表中國與蘇聯斯大林一起,參加了國際上召開的中、蘇、美、英、法勝利國際會議,並發表了“開羅宣言”與“波茨坦公告”。可憐無知的造反派好漢們卻對中國現代史一無所知,硬說凡是參加國民黨的是反共的,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啊!梁大姐為此遭受肉體、精神上的無比摧殘,日夜以淚洗臉,幾乎被逼上絕路。
廠里還有位姓陶的老工人,原是五金行業的一個工商業主,公私合營並進了街道工廠,後變成本廠工人。清查隊查出他是個“地主”。他叫苦連天,說自己從10歲起跟與父親分離的母親在上海長大。父親死後早就把鄉下田產分給了異母的幾個長兄,他一分地一間舊屋也沒有分到,鄉下的土地在土改後早歸合作社、生產隊。他本人來上海後從未去過鄉下,根本沒有收過當地農民一升糧,這“地主”帽子怎麼戴得上?造反派說他“狡辯”,並訓斥他:“老地主生出的兒子,身上自然流着地主分子的血液,血統上一脈相傳。你雖然沒有去過農村,就算‘工商地主分子’!”陶師傅萬般冤屈辯不明,造反派一言既出便為“法”,再不識相拳頭巴掌一齊來教訓他。這樣暗無天日的苦難叫年老的陶師傅怎樣過下去?
另一位朱大媽老工人,年近60歲,平時性格開朗,加上長相生來端莊,所以不見蒼老。造反隊卻妒忌她“老當益壯”,硬是把她打成“雙料反動婆娘”,即是“地主婆”又是“資本家老婆”。其實,朱大媽自小也是苦命人,16歲父母做主嫁給鄉下老地主做妾,土改時老地主去世,她窮人家出生,身無分文逃難到上海做保姆,後來嫁給了一個小資本家。於是她得了這個雙重反動身份。實際上再嫁的丈夫肺病死後,她家境敗落,只留下幾台破舊的沖床機器,她巴不得公私合營上交,自身進街道工廠混口飯吃。寡婦孤女拖帶四個子女,長期操勞重擔,任勞任怨度日。不料“文革” 沒有放過她,抄家批鬥,從里弄到工廠,她被戴了二頂反動帽子。有次在里弄批鬥她時,她的女兒為了劃清界線,衝上去打了她二記耳光。朱媽媽確實想不到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會如此絕情冷酷,使她人格上,精神上再也受不了,從此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好端端的朱大媽變成了痴呆,一下子白髮披散,雙目滯礙,經常胡言亂語,真像個尚有一口氣的活死人。
“牛鬼隊”里悲慘的景象觸目皆是,訴不勝訴。舊社會裡人變成了“鬼”,後來解放後把“鬼”變成了人,出現了著名《白毛女》傳奇故事。誰能料想到,在全國大陸解放十七年後的“文革”風暴中,千千萬萬的人又被變成了“鬼”。正不知地獄有無國界之分?假如地獄裡有一方標在中國名下的空間,那裡一定會水泄不通地擠滿冤死的靈魂?領袖拿賤民的血來祭“文化大革命”大纛。“文革”像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禽怪獸,一口又一口吞噬着一條條生命,而將倖存苟殘的“牛鬼”們萬般折磨肆虐得魂不附體,心靈早已恍恍惚惚,猶如隨着母親河黃浦江飄飄蕩蕩,沉冤到茫茫無際的汪洋大海,不知何處是岸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