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吃人後的一笑

穿牆屁

古人有“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 的說法，確是很有道理的。身體徹底放鬆於無聲萬籟之中，隨手拿一本經年書，聞着略帶些陳腐氣的書香，眼睛惺忪的盯着書本，思想也如蝴蝶翅膀，隨意的飛。在這半醒時分，總有些神來之賜，讓人品嘗到平時難以獲取的書中味道。

屁爺也不例外，昨晚睡覺前看的是 《西遊記》 。這是很早就買的人民文學出版社80年版本。讀過很多遍，書角都有些磨損的發白。雖然很多章節都可以倒背如流，但仍喜歡看，每次讀，都能體味到新東西。翻到“屍魔三戲唐三藏” 一段兒，說白骨精化作“冰肌藏玉骨，衫領露酥胸” 的美人去誘惑唐僧師徒，正待成功抓獲獵物時，孫悟空卻趕回來，看出美女乃妖怪所變，立刻舉棍要打，卻被三藏攔住。

“”
行者道：“師父，你面前這個女子，莫當做個好人。他是個妖精，要來騙你哩。”

三藏道：“你這猴頭，當時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亂道！這女菩薩有此善心，將這飯要齋我等，你怎麼說他是個妖精？”

行者 笑 道 ：“師父，你那裡認得！老孫在水簾洞裡做妖魔時，若想人肉吃，便是這等。或變金銀，或變莊台，或變醉人，或變女色。有那等痴心的，愛上我，我就迷他到洞裡，盡意隨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還要曬幹了防天陰哩！師父，我若來遲，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裡肯信，只說是個好人。。。。
“”

悟空苦口婆心勸師傅不要被表面假想所迷惑時，一不小心，卻漏出了自家早年是個吃人大魔頭的黑暗歷史。在景色秀麗的花果山上，猴子用學到的神通，編織成美妙的謊言，“金銀、美酒、女色” 全都作 為誘餌 拋出去騙人。到手後，還要學摩登，要蒸煮烹飪之後才吃。美猴王自然大塊朵頤，手下孩兒們也可揀塊骨頭啃。花果山的好山好水吸引遊客無數，為群猴提供了不盡的人肉。只要是人，大聖就來着不拒，通吃的。而且是竭澤而漁、見人就宰。 “ 吃不了，還要曬幹了防天陰哩！ ”。 真是蠻會過日子的！

文革時，因為主席的一首詩，美猴王被推崇為戰天鬥地、英勇無畏的剛強戰士。兩邊的造反派於是爭着搶着和猴子拉關係，屁爺在的一個小縣城，一派取名“孫大聖”，另一派就叫“千鈞棒” 。兩個悟空，都指責對方是妖魔鬼怪，發誓要砸爛對方的狗頭。念經完畢沒事兒做，兩派神魔天天斗，斗個你死我活。現在想來，雙方還都沒錯！因為悟空本來就是個吃人妖魔麼！武鬥後，無論哪派輸贏，都是妖怪被掃除，無產階級笑到了最後。億萬舜堯，不易樂乎？

五百年後，走在成佛路上的大聖本是應懺悔的。他卻發出了一聲“笑”。好一個“笑”字！屁爺覺得這絕對是 《西遊記》 全書中的神來之筆！這是隨意的一笑，自豪的一笑！是“立馬吳山第一峰”後，成功者對自己偉業的回首一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大地在“我”腳下，那個敢再多說話？億萬生靈之所以存在，是為了“我” 。吃掉你，是因為你的使命就是被吃。“我” 上承天命，是吃人的神。被吃掉的鮮活生靈，對吃人者而言，僅是一個枯燥乏味的數字，其直觀性甚至不如算盤上的一枚珠子。

《西遊記》 里的七十二洞妖怪，在想吃唐僧肉時，都是偷偷摸摸、暗地裡下手的。固然有對取經人法術的恐懼，更重要的大概是羞愧心理，因為妖怪們內心知道，吃唐僧肉是不對的：光天化日之下，把一個大活人褪去衣衫，洗刮乾淨，然後蒸煮着吃。這總是有干天合、要遭報應的。所以妖怪們總是選在荊棘叢生、霧氣瀰漫的險山峻岭居住，鬼鬼祟祟的吃人。吃剩的骨頭，丟下懸崖。希望神不知、鬼不覺，沒人曉得如此醜事。而偉大的孫悟空卻不是這樣，他本是妖怪，吃了人，而且是很多的人。卻在去大雷音寺的取經路上，在修行10世的金蟬面前，眉飛色舞的侃侃而談。不以吃人為恥，反以之為無上榮光。就這樣吃着、笑着，吃人魔頭修煉成了鬥戰勝佛！看來，神仙和妖怪的差別，不是道行的高低、修煉的長短，而是對吃人的認識：

吃了人且以為榮耀、四處宣揚的，就是神仙。可上天堂，享受玉液瓊漿。每天隨着太陽升起，向宇宙的一切生靈，發射慈愛的光芒。

而在吃人後羞愧難當的，只能作妖怪，躲藏在暗無天日的窮山惡嶺之中。同時，他們還要忍受活着的人的詛咒。這些尚未被吃掉的人，在神仙幸福光芒的指引下，又是如此的勇敢。

愈無恥，就愈崇高。這也是中國社會的千年真理。

大聖的這一笑，同樣撕下了中國文人的偽善面具。吳承恩的本意，自然是要歌頌大聖對妖怪的蔑視，和對自己手中金箍棒的自信。作者的心中卻沒有，那些當年被大聖吃掉的……人！！ 一個偉大的作家，對生命卻如此的漠視與冷酷。

魏晉知識分子的風流，從來都被後世視為人性飛揚的典範。 《 世說新語 》 里記載：

侍中石崇經常大宴賓客，每次都叫美人勸酒，如果賓客不把酒一飲而盡，石就命人將美人拖出去砍頭。有一次司馬王敦偏不肯舉杯，石崇因此連殺三個美人。在座的丞相王導就責備王敦，王敦卻若無其事、顏色如故地說： “ 自殺伊家人，何預卿事！ ”

美女的生命，在這裡成了中國文人率性豁達的載體。一個要講“言出必信”，一個卻“以我為主，以不變應萬變”。在文人肆意的歡笑聲中，美人與美酒、佳餚畫上了完美的等號。原來，中國的文人也是吃人的！他們美化飽饗人肉的神仙，目的卻是頌揚自己的吃人自由。他們用筆，把青面獠牙的吃人妖怪打扮成慈眉善目的神仙；把吃人時的羞恥之心，轉變成光明正大之舉。把吃人者神聖化，把吃人的邏輯系統化；並跨越時空用鉛字丹書去傳播灌輸……

於是，活着人的人性與被吃掉人的肉體一樣：都化作了糞便。

聖人說，

我翻開歷史一 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着 “ 仁義道德 ” 幾個字。我橫豎睡不着，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着兩個字是 “ 吃人 ” ！

吃人的人固然可惡，但把吃人的人和事記錄下來並吹捧的，則是極惡。如果沒有這些所謂的仁義道德，即便世上有吃人者，也只能象羞愧知恥的妖怪，躲藏在陰暗角落。他們是絕對不敢化作紅太陽，在朗朗乾坤下，大搖大擺的吃人的。如果沒有文人，被吃掉的固然消失；但活着的，卻可以盡情享受自由、真正的陽光。

所以，我討厭知識分子，更憎惡他們寫的書。

從此不再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