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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物史观是物本主义
杨天伟
近代文艺复兴以人本主义颠覆中世纪的神本主义,从而使西方摆脱了神权统治的黑暗时代,思想大解放促使自然科技和社会学说取得飞跃发展。与此同时,西方哲学自古以来关于存在与意识孰为本原的无休止争吵则越演越烈,唯心与唯物两大阵营对立,其中唯心主义又分主观和客观两种。此外,区别于形式逻辑,德国的黑格尔创立了辩证法。马克思主义哲学就是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结合。加之法国的空想社会主义和英国的经济学说,于是应运而生了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
唯物史观的基本原理就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政治、思想、文化等上层建筑。由此又构划出人类历史的五大社会型态,即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社会和共产社会,其中共产社会的初级阶段又称为社会主义。今日中国号称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另当别论,其实质是资本主义补课。
按照原版唯物史观,社会存在被首先集中体现在生产力状况,生产力就是社会历史的上帝或基因。马恩以此分析和解释了以往的历史,并得出结论:资本主义解放出来的生产力的高度发展将使人类进入共产主义社会。
但是后来的历史事实却背离了马恩的结论。共产革命首先在作为资本主义链条最薄弱环节的贫穷落后的俄国发生,紧接着又在同样贫穷落后的中国发生。二战后的东欧则不能算是发生,而是苏联战胜后的革命输出。生产力高度发达的西方各国并没有发生共产革命,只是局部使用了一些社会主义的方法以缓解社会矛盾。这些事实雄辩地证明了作为常识的穷则思变的历史规律,宣布了富而革命之理论的彻底破产。同时,共产主义运动发生的暴力革命与和平改良两条路线的分道扬镳,以及所产生的历史后果,同其它无数历史运动一样,也雄辩地证明了领袖个人及其思想对历史进程的重大影响。中国古人的‘乱世出英雄,英雄造时势’之说,比唯物史观的经济决定论更接近真理。
俄国革命和中国革命的特殊性使人们乐于用‘作用和反作用’理论来取代简单的经济决定论,事实是这两个国家的确都用社会主义方法在贫穷落后的基础上打造起了现代工业体系。到了毛泽东时代,人的因素和上层建筑的反作用被空前放大,以致有人评价毛泽东有唯意志论之嫌。我们看到毛的唯物论外衣之内裹着的是散发伟人力量的身躯,是人定胜天的信念和胆魄。在文革时期的中国人心目中,毛泽东就像是上帝。那个时代强调思想决定行为,批判唯生产力论。
中国的改革开放提出不论姓社姓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发展是硬道理,也就是唯生产力论的翻版。换句话说,邓小平中国又回到了马恩的原版唯物史观,认为中国的问题是先进生产关系和落后生产力的矛盾,所以要把生产关系拉向倒退,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来提高生产力。三十年改革开放的结果是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产生了严重的贫富两极分化。这个事实再次证明高的生产力并不会自然发展出好的生产关系,相反却由于维护官僚特权和资本法权而使社会陷入坏的生产关系。至于中国上层建筑的官僚体系,更与生产力和经济基础无关,其长远根基在于中国历史的专制传统,近期源流始于摹仿前苏模式的官僚社会主义,在文革中曾被毛泽东搞继续革命予以遏制和推翻,毛逝世后他的不孝接班人在政变后又再恢复。还有文化和科技,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的创造力,与经济基础互为因果。
当西方用人本主义挑战绝对神权统治时,那里较弱的官权也在神权的笼罩之下,资产阶级举着民权大旗高歌猛进,建立起资本法权和程式民主。在东方,特别是在中国,以绝对君权为核心的官本位政治异常强大,资产阶级从未用民权取得对官权的胜利,到了无产阶级搞社会主义时,由于实行国有制而使官权超级膨胀,即令君权亦愧不如,至于无产阶级的名义主人翁地位则基本是个政治笑话,全赖官授,有好官撑腰就飘飘然是主人翁,在坏官打压时就是被踩踏的弱势群体。
世界各国的社会发展也与唯物史观关于五大社会型态的学说不尽相同。五大社会型态只是以欧洲为背景的历史特征的描述和未来发展的假想,不存在前后接续的规律性和必然性,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不仅亚细亚社会型态不同于欧洲,美洲、非洲、澳洲的情况则更不相符。我们通常从政治、经济、文化和科技等多方面来综合介绍一个国家或社会,政治角度看有帝国、王国、教国、军国、党国、民国等不同权力统治类型;经济角度看有采摭、狩猎、游牧、农耕、工业、商贸等不同手段谋生类型;此外还有不同的文化特色和科技水平。如果简单地用五大社会型态去图解,不免有生搬硬套之嫌。人类的历史有三条主线,一是从野蛮走向文明;二是从简单走向复杂;三是从自主走向融合。文明是可以传播的,复杂是可以学会的,融合也是可以实现的。因此就有了英、日的君主与程序民主的杂交,有了美国早先黑奴制、原始土著与资本社会以及公民程序民主的杂交,有了澳洲数万年土著史突然被近代文明覆盖,但也有顽固僵化的中国社会几经革命而旧习依然。
最令人争议纷纷的是所有制和分配关系,据说对于区分社会型态很是关键。比方说社会主义公有制和资本主义私有制,表面看来完全不同,但公有制从原义的全民所有被偷换成国有乃至官有时,只知向民众收税而不回馈时,就是一种统治集团大私有制,与君主时代的大私有制差别不大;而私有制经国家高额累进税的调节并以社会福利制度回馈穷人,也就有了公有制的某些实质。人们往往被私有和公有的概念给迷惑了,以致忽视了民有和官有纵横其间玩调包计。民有不等于私有,集体民有就是公有;国有也不等于公有,如是官有则是最恶劣的集团私有。要区分集团私有和集体公有两个概念,使人们认清官本位是社会主义的阴险敌人。至于社会分配,我看不出社会主义国家的工人与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被剥削剩余价值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倒是觉得今日中国的工人所受之压榨更重一些。
科技和生产力对历史和社会的发展具有重要的甚至决定性的意义,但决定科技和生产力水平的是人,首先是人决定知识和科技,然后知识和科技决定生产力。我们不能看到了物的非凡作用而把人也异化为物的从属品,人是社会和历史的最大存在,社会和历史的中心点、出发点和目的点都是人,作为大众的人民和作为领袖的伟人。人的主观能动性可以凭借客观规律来创造新的非自然的存在,人类社会是人在客观存在基础上的主观创造,生产力是人创造的,生产关系是由人组成的,社会历史的主角和发动机是人而不是物。人的作为虽受一定时期的特定物质条件的制约,但人的思想和意志是自由的,人发现自然规律的能力是无限的,人创造社会体系和方式的选择是多样化的。
由上分析可知,人,特别是掌有大权的领袖人物和掌握科技的知识人物,对历史和现实起到了并还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而唯物史观由于太看重生产力而掉进了物本主义的陷阱。忽视人的存在,把人看作仅仅是意识的载体而置于物质生产力的主宰之下,是本末倒置,是原版唯物史观的根本错误。如果说,神本主义让人成为天神的愚昧信民,资本主义让人成为金钱的卑贱奴隶,那么,物本主义让人成为物质的消极附庸。所以,我宁肯相信人本主义是比较好的思想。在这里,我提出我的唯人史观。我认为,对人的分析,可以演绎出令人信服的完整社会科学体系,可以正确认识历史和现实。因为社会规律不同于自然规律,自然界纯由天道支配,社会则除了天道之外,还有人心的参与。
唯人史观的基本原理就是人本主义。我认为存在是道、灵、物三位一体,是阴阳生克的对立统一造化,而人恰恰最集中体现了存在的这些特性,是万物存在的精华。混沌中阴阳的不对称迸裂而显现的正物质宇宙,万千亿分之一的小小蓝色地球,酝育了基因组构的斑斓生命,这生命的精华创造出伟大的人类。我们人类,作为自然的个体和社会的集体,从远古走来,用劳动的双手,智慧的头脑,探索自然和社会规律,不断改造着自己的生存环境,并且开始把科技力量的探头伸向遥远而神秘的宇宙空间。
这是个科技成就辉煌的伟大时代。但是关于人类社会的思想,依旧处于混乱之中。各种哲学和宗教、主义和信仰、文明和文化,夹缠着复杂的历史恩怨、文明冲突、阶级斗争和政治对抗,呈现出各执己词的扑朔迷离,蒙蔽了事物的真相和真理。拨开迷雾,其实,真相和真理就源于自然赐予人类的存在方式和认知方式,即个体和集体、主观和客观的对立统一,反映了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一切自然规律的根本就是阴阳的相生与相克,裂变与聚变,膨胀与收缩,排斥与吸引;一切社会规律的原由就是人的个体与集体的对立统一以及由此引发出来的种种历史过程和社会存在。就是这么简单!
天地宇宙、自然万物是客观存在,其体积尺寸、颜色外表、质量温度、寿运规律在人类的感知和认识中是以人为主体出发的特定的主观。用中国术语表述,这客观存在就是天道,这主观认知就是人心。在天人合一的世界,天道与人心是一对主要矛盾,抓住这主要矛盾,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上天创造了自然个体的人,其特定的有限能力决定了人类必须组成集体互助的社会才能安全生存。个体产生私欲私利,集体需要公心公益,个体与集体亦即私与公的矛盾是人类社会的基本矛盾,着眼这基本矛盾,一切社会问题皆可清晰认识和合理解决。
人类个体的多样性和能力的大小,导致对私产占有的不同,这种不同由于私有制国家的资本法权和政治特权而得到极大的强化,因此私有制通常成为贫富两极分化和社会不公的罪魁祸首,也是产生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根本原因。原始私有制依照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运作,改良的私有制有累进税赋调节和社会福利救济以求实现一定的社会公平。
国家是在一定的领土内的拥有一定数量的人民的一种主权政府统治实体。社会需要组织起来互助合作和团结壮大以求有效生存。但不幸的是古往今来所有国家都用法权构建起一个金字塔统治等级结构,统治者在上头,众平民在下面,中间是富人知识精英管理层。官僚治权:少数权贵官僚统治和管理多数民众;资本法权:有资本的做老板,没钱财的做工人;知识优权: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政权的存亡兴替,都只不过是塔的间歇性崩塌,然后另造一座金子塔,这在几千年的人类历史里几乎是绝对的循环,人员可不断变换,塔的外貌可能各有些许不同,但金字结构却永恒不变。 金字塔就是等级和阶级,至于会否有阶级斗争,这得看这塔的结构力向是下压型的还是上抬型的,有压迫和剥削亦即按丛林法则行事,就一定有反抗和斗争。改朝换代后的金字塔法则仍然适用,造反的穷人中的一些领头人物会变得富贵,少数新权贵复再高高在上,大多数平民和穷人总是处于底层,官僚治权、资本法权和知识优权下的丛林法则没有改变,穷者越穷,富者越富,贫富分化,强弱不一,贵贱差别,日甚一日。所以历史总是老套反复,在丛林法则下,制造出无数穷人,穷迫者奋起革命而成功;在金字塔法则下,既得利益者地位角色转变,于是社会转型而复辟。一而再,再而三。
完美社会的设计,必须综合考虑自然人的个体性和社会人的集体性,作为市场运作的效率和利益,作为道德良心的公平和正义。丛林相残的弱肉强食和社会人的金字塔分布是与人类的道德良心相悖的。贫富两极分化,损不足而补有余,为了提高生产力或者只为权贵集团的一己私利而实行非人性和无人权的专制统治和等级管理,都是不道德的做法。因此人类社会产生了共产主义和民主主义两大理想。
人类历史发展到今天的最伟大的思想成果就是共产主义和民主主义。共产主义就是向私有制及其丛林法则宣战,民主主义就是颠覆等级制及其社会金字塔法则。这两个主义都是按照群居人的社会法则行事,以公平正义的人类良心为准绳和目标,以革命或改良为手段,纵横政经,造化人文,来对抗和修正自然人的个体法则所导出的社会私有制、丛林弱肉强食和金字塔阶级压迫。
但是从西文翻译过来的中文‘共产’和‘民主’两个词虽属点睛之笔,却有极端之嫌,因为依照中文含义确实是很难完全实现的。共产不可能共掉人的个体存在和私欲本性;民主不可能把政治金字塔倒置让平民变皇帝。其实我们无非是要实现公平和正义,所以我认为将之写成‘大同’和‘民本’似乎更贴切合适,更符合中国的历史传统,也更具现实可行性。我把民主理解为民本,但我在行文时为读者的习惯计,还得使用‘民主’一词。
财产私有制并不能完全消灭,因为个体是自然存在,私欲是自然本性,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政治金字塔也不能完全推倒,因为精英行政依据的是少管多和人才至上的管理原则;如果把‘民’理解为全民的话,就要照顾到各界方方面面的利益;如果这‘民’主要是指平民,那如何让经常处于弱势的平民不受欺凌和压榨之苦?要针对性地解决这些问题,我的建议方案就是三政制衡和综合治理:平民领军威权监政护国,精英受托民主执政治国,全民各界多元议政辅国,或可表述为威权一党明君领军监政,民选无党公正全民行政,各界多党争鸣协商议政。
以天道人心为纲的唯人史观,是我的信仰。大同和民本社会,是我的理想。在中国建立起现代的‘威权监控定国势,民主治国平天下’的伟大制度,是我邀请志士仁人共勉的近期追求。还是用我反复说过的老话来结尾:中华民族在现代的伟大复兴取决于能否成为一个政治民主、经济富足、文化优雅、科技先进、军力强大、社会自由的榜样国家,其中政治民主是告别传统中国的基本前提。
2009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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