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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園:憶海拾貝:舉家走五七
送交者: 百草園 2016年10月23日04:10:2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對中國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有印象的人,大概都不會忘記,那時候有一項特殊運動----知識分子走五七道路。這條光明大道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給指引的,就是把一些知識分子,全家給送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當時對農民的又一稱呼)的再教育。在農村,老農們跟這些人叫五七大軍,亦稱五七幹部。 

  其實,這個偉大的革命機會,只是對那些文革中受到衝擊的知識分子有效。在飽受了文革的批鬥、抄家之後,我家當仁不讓地成了五七大軍里的一員。 

  我家是在一九七零年春節前,在一個冰天雪地、北風凜冽日子,給送到農村去的。設計院當時有許多家庭,都給下放到了遼寧的黑山縣。 

  那時我十歲出頭,雖然不能說是非常小了,可還是一個孩子。 

  記得家裡的東西都給裝在一輛大卡車上,我家和許多走五七的家庭一起,大人孩子都上了一輛大客車。七十年代,中國的公路還是不很發達,今天可能只需要兩、三個小時的車程,在那時可能需要很久的時間。已經不記得汽車到底開了多長時間,從瀋陽到黑山,反正我們是上午出發,晚飯前到達的。 

  一路上許多人暈車,我坐在離車門很近的地方,那些暈車的人,都急急忙忙地衝出車門開始嘔吐,把本來不暈車的我,也搞得非常地不舒服。慢慢地,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夢中就覺得有人在搖我,睜開眼睛看到媽媽正俯下身跟我說,“百草,醒醒吧,我們到了。”到了?我馬上向車窗外看去,哇!眼前的景色讓我終身難忘。到處都是石頭,石頭蓋的房子、石頭壘的院牆、石頭鋪的路。所有的石頭顏色都是那種淡淡的乳白米黃色的,與白雪混在一起,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淺淺白白的顏色,象極了一個童話世界。我跟媽媽說,“媽媽,我喜歡這裡!” 

 剛去時,村里讓我家住在一家農民三間房子中的一間。後來發現,這裡幾乎所有的房子都是一個格局。平房,一趟三間,且坐北朝南,都是中間那間開一個門,這間一般作為廚房,廚房的一左一右各連一間房子,這兩間屋子都有一個沖南的窗戶,一般用來睡覺和活動。七十年代的遼寧黑山縣,農民的窗戶用不起玻璃,都是用刷過油的紙糊窗戶,屋裡的牆也是土牆,富裕一點的家庭用報紙糊牆。 

 到那兒的第一天,父母都忙着從卡車上往下搬東西,安置一切。村里派了一個六、七歲大的孩子替我家燒土炕。看着比我小得多的孩子,非常熟練地干着活,我當時是又好奇、又覺得有一點兒不好意思,因為大家都在忙,只有我像一個千金小姐一樣,站在一旁沒事幹。那個小孩在燒了半捆玉米秸以後,拍拍手走了。媽媽用手摸了一下土炕,似乎不太熱,於是就叫我再去院子裡拖一捆玉米秸來,媽媽又把這一捆玉米秸燒完了,摸摸炕,非常滿意地跟我說,“百草,已經很晚了,你先睡覺,爸爸和媽媽還要安置一些東西。” 

對於孩子來說,搬新家什麼都新奇。我躺在土炕上,很興奮地看着媽媽和爸爸忙忙碌碌地整理東西,根本無法入睡。過了一會兒,開始感覺身下的土炕很熱,跟媽媽說了,她不以為然地說,天氣冷,炕熱一點好。又躺了一會兒,我開始感覺皮膚被土炕燙的灼痛,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把被子一掀,只見一股濃煙從我身下的褥子裡冒出,父母見狀大驚,褥子着火了!接下來是老農們和父母一陣忙亂,大家開始七手八腳地往褥子上潑水,最後火終於給撲滅了,不過,那條褥子和炕席都給燒了一個巨大的洞。後來村裡的老農告訴父母,這裡的土炕也是石頭搭的,石頭上只有一薄層泥,石板一燒就很熱,不可以燒很多柴火。 

這件事讓我家在下鄉的地方很出名,老農們每每提起五七幹部就說,連柴火都不會燒,把自己的褥子都點燃了。 

剛到農村,正好趕上要過春節,讓我有機會目睹了,東北農民是如何過春節的。雖然不像城裡的人那樣張燈結彩,可家家戶戶都在忙忙碌碌地準備過年。在村里,男子漢們真是磨刀霍霍向豬羊,每天都能聽到可憐的豬們,在做最後的生命吼叫。婦女們則天天做着一種叫粘(年)餑餑的東西,那餑餑是把大黃米磨成面,再包紅豆沙餡兒。她們會一鍋鍋把餑餑蒸好,然後凍在院子裡的大缸中,家家戶戶都做一大缸粘餑餑,看着數百個黃澄澄的粘餑餑,給人一種倉滿囤圓的感覺。 

由於全家給下放到了農村,父母的心情比較低落,可能在他們的心裡,我們就像是古時候的囚犯,被人流放到了鄉村(塞外)。但於我,這個只有十來歲的孩子,農村的一切都非常新奇,而且當時在我小小的心裡,還蠢蠢欲動地策劃着一件事。 

小時候,我先長,在班裡總是數一、數二高的人物。當年不像現在這樣時興高個子,那時高個子的孩子常常被人稱為“傻大個”。這回到農村了,換了學校,我想好了,我要跳級!要主動出擊,跳出“傻大個”這個圈子。 

一去農村,就跟父母提出了跳級這個要求。估計父母當時煩心的事很多,想都沒多想就同意了。媽媽領我去了村里小學校長的家,提出了這一要求,那校長根本就不在乎,一口答應了我們的要求。 

就這樣,我在十歲時,沒讀三年級,直接進了四年級。 

進了新班,語文好辦,只要跟着學,多記幾個字就行了,加上我本來作文就寫得不錯,所以跳級以後,語文課也從來沒在九十分以下。算術課有一點麻煩,跳過的三年級是講多位數乘除法,在什麼都沒學的情況下,直接進四年級,頭半年,做那些乘除法,常常會出錯誤,不過混過半年就適應了。父母可能根本沒注意到,在那半年裡,我的算術成績常常得個七十、八十分晃,半年後,算術成績就又在九十分以上了。 

只是,唯一不幸地是,我精心策劃的這一事件,並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儘管跳了一級,由於農村孩子比城裡的更矮,我在班裡還算是個高個子! 

 平心而論,在農村那一段日子,是我孩提時代最快樂的時光。 

 我家下鄉的地方,是一個依山旁水的小村莊,山雖然不高,但是卻是緊挨村子西面。夏天的時候,上山會有許多野果子,孩子們會上山採摘,人走在山路上,身邊會飛起許多螞蚱,這種螞蚱外面看是土灰色的,可飛起來時,它裡面的內翅是粉紅色的,村裡的孩子們會一邊拍螞蚱一邊高唱,“山蟻山蟻蟲,七月走八月紅!” 而村子的東頭比較低,有一些小河泡子,夏天下雨,山上會衝下一些急流,從村中乾枯的小河道里衝過,孩子們常常會在裡面撈到小魚,和撿到一種農村孩子叫“胰子”的鹼性白泥塊,如果你用那胰子洗手,還可以搓成小泡泡來。 

 知道中國解放戰爭歷史的人,可能還能記得一個叫《黑山阻擊戰》的電影,電影裡描述了遼瀋戰役錦州附近的一個阻擊戰,黑山一零一高地。我家去的地方在那高地的附近,村裡的山是當年阻擊戰的副戰場。即使是在解放了許多年以後,孩子們上山打柴,有時也會撿到子彈殼。  

直至下鄉之時,在我十歲以前,我生命的頭四年是與外婆一起渡過的,後六年裡,除了長托幼兒園的兩年以外,至少有另外的兩三年是在姑姑家裡生活的,就是呆在自己家裡的日子,也難得能看到父母同時在家,即使是他們都在家,也總是忙忙碌碌為了工作。現在好了,黑山這地方,老百姓過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生活,婦女都在家做家務,只有男勞力出工幹活。那時的中國,農村是公社制度,土地都是公社的,大家都一起下地種莊稼。每天,父親跟農民們一起下地,下午就回家了。天天,我可以跟在父母后面和他們一起做飯,晚上大家一起拉拉家常,真是別有一番親情。這段時間,也是在我一生的記憶中,與父母這樣親近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了。 

記憶中的第一次,父親開始關心我的功課。他想讓我多認一些字,那時好像政府正在準備開中國共產黨的第九屆代表大會,家裡的報紙上天天登許多人的名字,父親就讓我把所有的姓氏寫下來,看看有沒有一百個。我天天寫,單姓、複姓,沒幾天就發現我的小本本上的姓,比一百個還多呢! 

由於婦女們都不下地幹活,媽媽也就留在家裡做家務。她學着鄰居家的婦女們,也準備養豬和養一些能下蛋的雞。記得媽媽是託了設計院在另一個村子的同事幫忙抓小豬崽,那同事的兒子----一個大哥哥,從幾里路以外挑來兩頭小豬,那個大哥哥的挑擔是一頭一個小籃子,裡面各有一個可愛的小豬,而且是一黑一白。我一個勁兒地跟媽媽說,“都留下,都留下,太可愛了!”可媽媽最後只挑了那個白顏色的,過後問媽媽為什麼挑白豬,媽媽說,“白色看着乾淨一些。”可那大哥哥,回家就比較麻煩了,因為他的擔子不平衡了,只剩一頭小豬。 

那年,我們還養了二十幾隻雞,家裡天天雞鳴豬叫,很是熱鬧。每天,媽媽忙着做飯餵我們,弟弟和我又忙着燒豬食,剁雞菜餵這些家禽。媽媽還試圖在家裡的院子種一些蔬菜,不過都沒成活。 

我家雖然在農村呆了近三年,但我們只養過一頭豬,後來沒再養豬,原因是把豬辛辛苦苦養大了,都有感情了,最後還得殺掉。雞也只養了一年,養雞的那年,那麼多雞天天下蛋,吃都吃不過來,記得媽媽變着法子做雞蛋,什麼煮雞蛋、煎雞蛋、荷包蛋、雞蛋糕、素炒雞蛋、雞蛋炒各式蔬菜。最後,弟弟和我堅決拒絕吃任何有雞蛋的菜。後來雞瘟一來,那些我們喜歡的雞,全部光榮就義,一隻都不剩,讓人心裡覺得非常難過。 

 每天,日子過得很忙碌、很充實,放學後常常要幫家裡上山摟柴,下地給豬挖野菜。我總是和幾個臨近的農村孩子一起去上山、去下地。那些孩子很能幹,常常是他們已經把摟好的柴,高高地堆在柴筐上了,我的柴筐才只有一半柴。那些孩子都很樸實,會采許多野果子讓我吃,可就是從來不肯幫我多摟柴,他們寧願等着我,這一點就是到今天我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我家去的地方,山里盛產香水梨和銀白杏,那些剛從樹上摘下的梨和杏,吃起來又香又甜。黑山還盛產大棗,鄰家就有一棵大棗樹。棗樹的枝葉非常茂盛,有一部分伸延到我家住的房頂上。鄰居跟媽媽講,我和弟弟可以自己摘棗吃。到棗快熟的時候,弟弟和我就一遍一遍的爬房頂,吃那些又甜又脆的大棗。要說呢,人就是有一點得隴望蜀,因為鄰居讓我們隨便吃棗,我就以為大家都可以隨便吃了。一天,領來了一大幫平時一起玩的小夥伴,大家統統爬到房頂上,我們這幫淘氣的孩子不但來了個大快朵頤,而且一些孩子還搞了一個滿載而歸。這下鄰居不高興了,跟媽媽告狀。媽媽非常生氣,跟我說,鄰居的棗是要拿到集上賣錢的,只是看在平時我們相處得不錯,才讓我和弟弟吃幾個棗,嘗嘗鮮兒,怎麼能領大批孩子都來打棗呢!後來,好像媽媽還賠償了鄰居的損失,這件事才算平息。 

  雖然我家剛下鄉時鬧出了把炕燒着的笑話,但後來我的父親,得到了全村老鄉幾乎是永久地尊敬和愛戴。儘管那時已經是七十年代,我家下鄉的村子仍沒有電,村里家家戶戶都點煤油燈。那裡的煤油燈有兩種,一種特像電影中看到過的馬燈,還有一種更簡陋,一個小煤油瓶子上有一個小油捻,點上火,就黃豆粒那麼大,黑天用,基本就是讓人走路能不撞牆。村子的人就是生活在這種非常原始的條件下。 

  父親在我們下鄉一年後,決定要幫村里辦電。這個工程不小,電要從八里路外的公社拉過來,無論從資金、人力、和缺乏辦電材料來說,父親都面臨着挑戰。父親他,先得徵得了大隊幹部和幾個其他五七幹部的支持,由於父親本人就是電力工程師,至少對他們來講,技術力量是有了。從那以後,我的父親又開始奔波在外,常常會有好多天不在家。我不知道父親和另幾個五七幹部花了怎樣的精力,在忙碌了一年以後,所有的資金和材料居然都齊了,最後他們說服了大隊幹部,派給他們許多村裡的壯勞力,聽父親的調用,硬是把一根根電線杆立好,又把電線一段段地給連到我們住的村里來了。 

 我家在農村沒住滿三年,因為設計院不僅要抓革命,而且又要響應國家的號召促生產了。他們又想到父親,在父親剛剛把辦電的事搞完,設計院就一紙調令,把父親給調回設計院,後面,理所當然的是舉家回遷。 

 東北的五七道路,好像和南方的五七幹校不太一樣,看來南北兩域理解和執行上級的指示有所不同。東北走五七,是全家下到農村去,去了以後就散放在農村,沒人管,出不出工也無人過問,反正父母的工資是照發,去公社領。大隊由於勞力過剩,即使父親出工也不給工分。南方的五七幹校則像去一個集中勞動的農場,農場全靠五七幹部這些勞力,好像更像勞改營,我曾讀過許多那種五七幹校可怕的故事。 

 當年的五七道路,在父母的心裡是有很大的壓力,所有的五七幹部都恐懼着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們以後還有回城的希望嗎?在這種壓力下,每個人的心情都是沉甸甸。 

 在我上大學時,我的父母曾經問過我和弟弟這樣一個問題,“從小到大,什麼時段是你們最快樂的時光?”姐弟倆異口同聲地回答,“俺家下鄉走五七的時候!”當時父母震驚的表情依然就在眼前。無論後人如何評價當年的五七道路,對當年只有十來歲的我來說,那段在農村的日子,還是沉澱成了我兒時記憶的一份永遠難忘的回憶。(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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