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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歐化語法”似乎並無十分明確的定義。籠統的說法是“受西洋語法影響而產生的中國新語法”。(王力:《中國現代語法》,1943)
歐化語法的產生有其深刻的歷史背景。五四運動中興起的白話文運動矛頭直指作為封建文化主要載體的文言文。漢語經歷了一場激烈的革命。但漢語本身確實有不夠嚴密和精確的地方。隨着外來文化的滲透,尤其是翻譯作品的產生,漢語也吸收了一些外國語言的表現方式,於是有了歐化語法的出現。王力在《中國現代語法》一書中對此作了詳細的分析。本文擬就近年來的有關情況作一些探討。
“黨內不正之風是一種消極現象。這種消極現象,過去有,現在有,將來也還會有。當然,不同時期會有不同的表現形式。但只要我們嚴肅對待,把工作做好,就可以把它的危害減少到最低限度。”
“過去有,現在有,將來也還會有”,作為一種用於強調的修辭手段明顯地受了外語的影響。“把它的危害減少到最低限度,”這也是媒體上現在經常使用的話語,與英語“reduce(decrease) the loss to the minimum”在形式和意義上都完全一致。
“《年譜》不僅詳細記述了這一激烈的論戰和鬥爭,而且還刊載了赫胥黎在這次大會上發言的珍貴圖片。”
“不僅……,而且……”來源於英語的“not only…,but (also) …”。
“不論怎樣難的原文,總有了解的可能,因為人類有很多共同的東西,這才使翻譯成為可能;同時,原文儘管很容易,也總會有若干外國人不易了解的東西,這又使得深入了解外國文化成為十分必要。”“因為有了翻譯,哪怕是不免出錯的翻譯,文化交流才成為可能。”
這些說法的來源是——
“使……成為可能”:make… possible
“使成為必要”: make…necessary
“成為可能”:become possible
“由於‘愛茲病’患者在同性戀愛者中間是如此之多,以致同性戀愛者受到西方世界的一致譴責。”
“在邊遠的小鎮,晚間聽到的最多的是狗叫,他熟悉這些狗叫熟悉到這種程度,以致在一片汪汪聲中他能分辨哪個聲音是出自哪種毛色的哪一隻狗和它的主人是誰。”
周煦良(《翻譯三論》,1982)評論這種句子說:“常見的‘…是如此的…以致於…’的句子,是直譯英語的so…that…,而漢語卻早已有了…‘屋子裡簡直黑得看不見’,‘他疲倦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種直譯的句子將來的命運如何,就難說了。”“多一種句法變化好象並不使人感到多餘…”
現實生活中,使用“如此…以致於”的漢語句子是越來越多了。
筆者最近在電視上還聽到足球比賽的評論員這樣說道:“拜仁幕尼黑隊員的心態是如此之好,以致在比分落後的情況下仍然沉着應對,結果往往能夠扳平甚至獲勝。”
王力在《中國現代語法》中談到過一種歐化現象:“中國人口裡說‘孫中山是世界的偉人’或‘孫中山是世界的一個偉人’,到了西洋人口裡就變了:‘孫中山是世界偉人之一’。因為世界上的偉人不止一個,而孫中山只是其中之一。”
“從“…之一”現在又演出“最…之一”,這是典型的歐化。有人批評說這是病句:“‘最好’,表示在一定範圍內質量或數量達到同類的頂端,只能有一個,加上‘之一’,‘好’也就不‘最’了。”(張洪貴:《光明日報》1985年3月5日)
但在實際使用中,這樣的句子卻很多。如:
“臧克家是我國現代詩壇上最傑出的詩人之一”。
“老舍師是我最尊敬的大學時代老師之一”。
“最…之一”已被普遍採用,可能是這種說法留有一點餘地,避免了絕對化,因而為人們所樂道。“文革”中走極端的反面例子:“最最最…的”卻是沒有一點生命力的。
有趣的是,有的翻譯家在處理原文的“最…之一”時卻用了變通的辦法,而且效果很好。羅新璋翻譯《紅與黑》的第一句是:“弗朗什——孔泰地區,有不少城鎮,風光秀美,維璃葉這座小城可算得是其中之一。”避開了原文的“最…之一”:I'une des plus jolies。而另外幾種譯本都直譯為“最漂亮的小城之一”或“最美麗的城市當中的一個”。
羅這樣處理是有原則的:“外譯中,是將外語譯成中文——純粹之中文,而非外譯‘外’——譯成外國中文。”(“譯書識語”,《紅與黑》,譯文出版社,1994)很有見地。
這當然是針對文學翻譯說的。而在其它的文體,比如評論、隨筆或紀實類的文章的翻譯中還是保留“最…之一”為妥。如:“毫無疑問,這是現代歷史上最傑出的人物之一。” ([英國]費利克斯·格林,辛華譯,《世界文學》,1979)
語言的歐化有着明顯的時代烙印。“辦好學報,為提高教學質量而鬥爭”(張錫儔:《俄文教學》,1955)這樣的句子在很大程度上受俄語影響,和那個提倡鬥爭哲學的年代大有關係。今天說這個話很可能是:“辦好學報,努力提高教學質量”。
語言的歐化是一個漸進的潛移默化的過程,來源的追根溯源頗不容易。
作家柳青說過一句近似于格言的話:“人生的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卻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很歐化,但又很難說它是怎麼歐化的,真正進入了“化”境。如果翻譯成英文,很容易找到幾乎相等的形式,而結構和詞序都無需作大的變動:
Though the road in one's lifetime is long, at the critical point, however, there are only a few decisive steps, especially when he/she is young.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筆者曾在南寧的一個學生班級中做過一次調查。一個俄文句子:
Мы учимся в Гуансийском университете
班上的絕大多數學生翻譯成:“我們學習在廣西大學”。按現代漢語的說法應該是:“我們在廣西大學學習”。即漢語應該是“主語+狀語+謂語”,而不是“主語+謂語+狀語”的語序。這後一種語序正好與英、俄語相符,這可能不是歐化的影響,而是“白話”(粵方言)的特徵。歌劇《劉三姐》中諷刺秀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有一秀才應答如何犁田,唱詞是:“牛走後來我走先。”“我走先”也是這樣的詞序。該劇的歌詞和對白使用柳州地區方言,接近白話。白話日常口語中也常用此種詞序,如“行先”。
也有為了修辭目的有意將地點狀語後置的:“我國的社會主義文學事業也正象其他事業一樣,前進在並不平坦的大路上。”
“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歌詞)
以上兩句句子的重點都在後面:“在大路上”,“在並不平坦的大路上”。
也有歐化不成功的例子。
葉聖陶改動過一條有關“皂莢子”的注釋。原注是“一種落葉喬木的果實,過去在肥皂未普遍使用以前,有些地區常用來洗衣物”。葉將“過去在肥皂未普遍使用以前”改為“在肥皂未普遍使用的時候”,並評論說:“‘過去在……以前’,羅嗦而叫人糊塗”。的確,這樣重複使用時間狀語和時間狀語從句連接詞的句子是典型的英語語法結構(before,when the soap was not used popularly,……),在英語中很普通,移植到漢語中,則顯得十分累贅而彆扭。
有一句話:“最後,但並非是不很重要,是J.B.普利斯特萊的家”。完全照搬那句連英國人現在都認為用得過度的(overused expression)成語:The last, but not the least, 佶屈聱牙,實不可取。同樣的意思完全可以用地道的漢語表達,如:“最後要強調的是……”。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
1、翻譯作品在語言的歐化中起着重要的媒介作用。翻譯家在正確使用歐化語法中應起表率作用。精通外語或熟悉外國文學的作家們的作品對大眾文風有很大影響。生搬硬套不可取。歐化語法真正“化”入漢語方為上品。翻譯理論和標準的研究不應僅僅停留在概念和名詞的討論中,應當對漢語和外語進行深入全面的對比,從大量語言材料入手,從中得出規律性的結論。一切歐化的東西進入漢語都要經過大眾語言實踐的長期檢驗,好的被吸收,差的被淘汰。
2、國家和地區的開放程度和語言的歐化程度成正比。語言的歐化隨着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變遷而演變。不能對歐化採取簡單的排斥態度。
3、外來語(“借詞”)是詞彙的歐化,比較容易辨認;歐化語法的來源和考訂並非易事,需要下功夫研究古今漢語的發展演變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