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學習語言，學的到底是什麼？

有一種論調，似乎得到很多人的認可，就是：漢字很難學，而字母文字容易學。這種論調得到許多人的認同，是由於它看上去是不言自明的，因為一來漢字的形體比字母複雜，二來數量比字母多。但是奇怪的是，卻同時存在另外一種與此正好相反的論調，就是漢字、漢語容易學。因為學會了數千漢字之後，就夠用了，不像字母文字，單詞會惡性膨脹。兩種論調看上去都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這裡的比較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語言以及文字的學習的本質，到底是什麼？把中外語言學習難易程度的比較，單獨歸結到漢字和字母那個看上去更容易記住，是片面的或者可以說是錯誤的。即便是字母文字，也絕對不是說你記住了那幾個字母，就相當於你掌握了使用這種語言的能力。正因為如此，對於非母語學習者來說，同樣是字母文字和字母文字，其間的學習難度差別，可以相差十萬八千里！一個完全不懂冰島語和英語的人，為了達到差不多的水平，學習冰島語或許要花費比學習英語多得多的時間和精力。

所以說，語言文字學習的本質，其實學習的是使用這種語言文字的能力，其重點在於使用能力上。具體來說就是聽說讀寫的能力。

說到這裡，我們先來看有人為了證明漢字比字母文字難學提出的這樣兩條論據：

Ａ．中國人平均用九年時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學會３０００個漢字，而常用漢字有五千到七千個，農村人只需要學２０００個。
Ｂ．美國孩子連玩帶耍，在平均一年半的時間裡就完成了文字學習，他們不用每天抄寫英文字幾十遍，背誦，最後美國人平均掌握５萬個英文字。

在這裡，中國人是否“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學會3000個漢字先不去論述（個人認為顯然不是事實）。就針對A本身來說，它犯了個錯誤，就是認為，中國的小學生、初中生在掌握這3000個漢字的過程，就是單獨的、孤立的學習這3000個漢字的過程。而忽略了：其實他們學習這3000個漢字的過程，其實也是學習了數目更為眾多（遠超3000）的詞彙、相應的閱讀能力、寫作能力和其他語言使用能力的過程。

既然這樣，B說“美國孩子連玩帶耍，在平均一年半的時間裡就完成了文字學習”就不值一駁了。美國孩子經過一年半的學習之後，或許，他已經完全掌握了26個字母以及他們的組合規律、發音規律和語法規則。但是，他們就掌握了遠超3000詞彙的認知和書寫了嗎？就能夠閱讀任何英語文章而沒有障礙了嗎？就能夠隨心所欲地用英語表達自己的思想，寫出優美的作品了嗎？

因此，即便要比較漢語跟字母文字語言進行比較，哪個更容易，哪個更難，也不是在比較漢字和字母哪個更容易記住（因為這種脫離學習者的孤立的比較是沒有結果的）。而真正要比的是，獲取使用這種語言文字的能力，所需要花費的精力。這種比較有短期比較和長期比較——而任何一門語言，需要達到一定的程度都需要相當長的學習時間，所以更有意義的是從長遠效果來看。

所以說，真正更有意義的是這樣的比較：中國學生經過一定時間（比如說8年）的語文學習之後，對漢語及其文字的平均使用能力；以及美國學生在經過8年的英語學習之後，對英語及其文字的平均使用能力進行比較。

這兩者之間的比較的結果如何，我並沒有做過調查，所以不清楚。或許會有差異，但是相信絕對不會是過大的差異。

2.語言學習的階段難度

不同的語言，由於之間有各自不同的特點，有着不同的難點。所以學習者在學習的時候會有不同的感受。

有的語言，門檻較高，入門很難，但是學到一定的程度之後，進階就相對容易。而有的語言，可能正好相反，入門容易，想要進階，就面臨着很大的困難，精通就更難。

從個人的學習經驗來看，我覺得德語的入門門檻就比英語高得多，因為德語的語法複雜，光是學習和掌握基本語法變化，就可以先學上一年。而入門的時候不掌握這些語法規則就無法進行下面的學習，所以初期的語法學習上，學習德語要比學習英語花上多得多的時間。但是，德語的單詞卻比英語的容易記得多，因為發音非常規則。而且在構詞法上和漢語更為接近，組合詞也非常多。所以在進階階段，在單詞記憶上面，學英語所要花費的時間又要比德語多得多。最後，在精通階段，我自己沒有到這樣的階段，但我認為肯定兩者都不容易。

再從這個角度來看漢語。在這裡，就有必要把漢語和漢字書寫系統拆開來看，漢語口語本身是容易的（因為語法容易），就是說漢語其實也是門檻相對較低的一門語言。但是學一門語言不能只學口語，這樣是不能深入學習的，所以還要學它的文字。而漢語的書面語是相當高門檻的一種文字系統。也就是說，要獲得這種文字的使用能力，在開始階段，需要付出的時間和精力是較大的，是長期伴隨着你掌握常用漢字的整個過程的。

正是漢語書面語的高門檻，造成了“漢語、漢字”難學的片面印象，特別是針對西方學習者的時候。

我曾聽某個中國的對外漢語老師在電視中說過：外國學生中，歐美學生在剛開始學習漢語的時候，進度要比日韓的學生慢得多、困難得多。但是，到達一定的程度之後，到了高級漢語之後，歐美學生的“後勁”就出來了，進步非常快，甚至可以超越日韓學生。這證明了，在掌握了一定數目的漢字之後，語言使用能力可以有一個質的變化。

而中國學生學習英語，恐怕有相反的感受：開始的時候不覺得困難，26個字母很容易就掌握了，音標啥的也沒什麼問題。但是，學到後來覺得越來越難——越來越多的單詞需要記憶，還有對比起中文來說“複雜”的語法——結果學了十來年，到了大學，閱讀、寫作能力仍然十分有限，口頭表達能力就更加可憐了。在中國大學當中，為了考試也好、出國也好，在學校的某個角落很多學生整天抱着英語單詞本背單詞念念有詞恐怕是大家熟悉的場景吧。學生們花費的學習精力和所取得的學習效果之間成正比例麼，恐怕要打一個問號。

3.語言學習的絕對難度和相對難度

語言文字的學習有絕對意義上的難度的高下之比嗎？我覺得也是有的，一些語言文字或許就是整體來講在絕對意義上比另外一些更難學。但是同時在更大程度上，難和易，乃是學習者的一種主觀感受。既然是主觀感受，就不能脫離學習者而孤立去看：

在這個時候容易和困難就更加具有相對的意義。

比如說對於孩童還是成人？對於外國人還是本國人？等等，在主觀感受上都具有重大的區別。作為孩童來講，學習任何語言文字，都是容易的。學習漢字，不見得會給他們增加很大的額外困難。

如果是從外國學習者角度考慮，就要考慮到該學習者的母語是什麼，所學外語跟它母語之間的差異等等。因為這些都會直接影響到他學習該外語時候的難易感受。

由於漢語和拉丁文字語言完全不是一種系統的語言，過大的差異就造成了學習成本增大。這種學習成本增大是雙方的，而不是單方的。比如，韓國、日本的留學生學習漢語，比歐洲的留學生要容易得多。同理，歐洲人學習英語比我們也容易得多。

還有，同一個學習者，學習首門外語和多門外語的時候，其難易感受也是完全不同的。同一個中國人，學習過法語，再學習德語的時候，或許就會感覺比直接學習德語要容易得多。但是他卻不能由此聲稱，德語本身的學習難度降低了。

4.影響語言學習難度的其他因素

個體因素

個體差異在所有人當中存在。不可否認，有的人就是比較有語言天賦，在學習上就能比其他人更快一些。還有學習方法、恆心、毅力等等主觀因素，在學習效果上都會體現出巨大的影響。而學習效果直接影響了他對這門外語難易程度的主觀認知。

文化因素

相信很多學習外語的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學習過程當中經常會遇到一些“坎”。而語言學習的純技術水平到了一定程度之後，想要對這門語言的使用能力進行進一步提升，對所學外語所承載的文化的熟悉程度，估計會成為一道“坎”。

中西方的文化差異遠大於西方國家之間的文化差異，這種差異在語言上，思維方式、書寫習慣的差異等等肯定也會造成雙方的學習成本增大。比如說有時候，西方人覺得好笑的玩笑，我們覺得不好笑。與此相反也是如此。再比如說對方說出或者寫出一個本國名人，我們根本不認識或者不知所云，或者我們引用一個典故，他們無從理解。等等。

綜上所述，語言學習的難易比較，絕對不是那麼簡單的A>B還是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