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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洗腦者丁小平
送交者: 知錯不改 2007年07月30日00:00:00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新世紀周刊

  這是一位非同尋常的老師,這是一群特殊的學生,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師生關係。

  這位老師叫丁小平,他的學生多數是大學生。“給我肉身的是我的父母,給我思想和靈魂的,是丁老師。”一位學生這樣表述丁小平對她的影響。

  是什麼樣的老師能贏得學生如此的尊崇和愛戴?好奇心讓我們產生了對這位老師的探究。

  “‘百科全書式的學者’,獲得清華大學、中央民族大學、北京大學、中國醫學科學院工、哲、理、藥等多方向的碩士、博士。在多所大學任工、理、哲、經、管、文等專業客座教授,已開設課程一百三十多門;可開設課程達六百門以上。”這就是這位天才式的人物丁小平。如您所料,這些全都是謊言。

  我們關注丁小平,但我們更加關注或者說真正關注的,是那些讓丁小平有理由繼續自我神化的學生。

  “美國國務卿助理指定要見我”,“美國中央情報局都對我的一舉一動非常關注”;25歲的時候,“山東省委和中科院聯合提名讓我去做煙臺市長”;學問上前無古人。任何一個有一定智識和理性的人都不難對這位狂妄到荒誕的人物產生質疑。

  “水平這麼差,膽又這麼大,撒謊不害怕,俺還真是頭一次見到。”這是司馬南對他的評價。

  然而他的學生卻堅定不疑地捍衛他。

  這些學生受過高等教育,他們可能很善良,遺憾的是,他們缺乏甄別是非的基本能力。我們想弄清楚的是,他們遇到了什麼問題,他們為什麼這麼輕易地受到蠱惑。事實上,丁小平跟他們無所不談,甚至談及他們的戀愛、他們的青春期性萌動。我們可能不得不承認,對這些心理脆弱的年輕人而言,他們也許沒有遇上合適的引路人幫助他們解惑答疑,引領他們走出困惑的青春期。

  我們不能把錯誤完全歸咎於他們自己,指責他們的師長又顯得武斷,而批評整個社會只能流於空泛。這就是我們的難題。

  其實不止這些年輕人,不少人都容易受到蠱惑,比如那些受害又害人的傳銷者,比如更加臭名昭著的邪教,還有其他種種不易識別的洗腦式的運動,而其中的原因恐怕更加複雜,也更值得研究。

  探訪丁小平夏令營

  -本刊記者/湯涌

  一份名為“第四屆中華大學生自我完善夏令營”的招生簡章,在2007年6月貼滿了北京各大高校的海報欄。在網絡上,各高校的bbs和貼吧,以及“夏令營吧”都可以看到這則招生簡章。

  “清晨:旭日晨風中學練太極朗讀英語。上午:流水人家處會同名師縱論古今。下午:蒼鬆勁石上同學激辯指點江山。晚上:暮月流瑩時影視欣賞品味人生。”

  招生簡章勾畫出了一個非常誘人的畫面。夏令營員幾乎沒有資格要求——身體健康、服從夏令營管理的學生及已工作者均可報名參加。最為關鍵的是,這一夏令營收費極低,全程30天只需交納600元,總共招營員150名。

  有大學生讀者向《新世紀周刊》反映,在不久前拜訪丁小平向其請教問題時,丁多次要求他們加入這一夏令營,認為這是心靈得到解脫和提高能力的唯一途徑。但是他們說,丁的學生中,有一部分似乎精神恍惚,丁給他們上課的方式“很像傳銷”。

  來歷不明的夏令營

  打通了簡章上的電話,接電話的同學告訴記者,找一位中央民族大學的何同學聯繫,她將會負責報名和收費。

  何同學是一位親切和藹,略帶湖南口音的學生,她說,組織此夏令營的是“首都高校紅樓夢研究聯合會”和“北京二十一世紀藥理科學研究院”。

  “這個‘紅樓夢研究會’,是中國紅樓夢研究網下面的協會。而這個研究院,其實是一家公司。”何同學解釋。

  中國消費者協會曾經對選擇夏令營提出過以下建議:“一定要仔細核查組織者有無舉辦資質,如果沒有和參加者簽定合同、沒有提供保險,這樣的夏令營最好不要選擇。還有,夏令營能提供什麼樣的師資,也至關重要。”

  何同學說,夏令營以後也許會有保險,但現在還沒有。不過放心,大家不會生病,生病了丁老師本身就是醫學家,學生里也有很多學醫的。

  該夏令營也無法提供跟學生簽定的合同,不能開發票,只能開普通收據。收據上,沒有任何關於上述兩單位之一的公章。經過核實,首都高校紅樓夢研究聯合會根本不是民政部的註冊社團。

  何同學拿來一份關於夏令營的詳細介紹,中央民族大學經濟學院院長劉永佶教授、北京大學力學系固體力學系武際可教授、北京大學中文系孔慶東副教授(介紹上寫為“教授”)等學者都在受邀請的範圍之內。另有一些包括《恰同學少年》編劇、主演和“中央電視台導演”,以及合成了前列腺素的中國醫學科學院藥物所教授賈效先(已證偽)在內的社會各界人士。

  “當然最主要的老師,是丁小平老師。”何同學說,“這個夏令營主要是他來講。我已經跟他學了兩年多了,他的人品學問,都是天下第一。我是湖南人,我這輩子第一崇拜的毛澤東,第二就是丁小平。”

  在這份材料上,丁小平的頭銜成了著名哲學、心理學、美學、紅學、管理學學者。2006年年底,司馬南揭露他不是北大教授之前,他的簡歷上一直把自己寫成“北大特聘教授、博導”。

  “你也來加入吧,有那種適宜上班族的交費形式,按天交錢,能來幾天來幾天。”何同學說。

  “我就擔心你到時候捨不得走了呢!”何同學說,“丁老師太了不起了。我經常對自己說,遇到丁老師之前的那些年,我都白活了。丁老師還對我們進行愛情學理論和實踐的指導。可以這麼說,給我肉身的是我的父母,給我思想和靈魂的,是丁老師。”

  簡陋的營中生活

  在交納了30元報名費之後,記者於18日上午來到北京西部門頭溝區清水澗山湖島夏令營所在地。這裡離蘋果園地鐵站還有一個半小時左右的車程,公交車大概半小時一趟。山湖島緊貼着永定河邊。

  這是一個已經衰敗的度假村,租用遊船須知上還是1995年的落款。拓展訓練用的攀爬架生滿了鏽。隨着永定河水位下降,這裡已經無法進行遊船項目,廢舊的遊船頂被度假村老闆娘用來養了小雞和小鴨子。

  小山坡上有一所大概40平米的平房,作為二十多個女生的宿舍,外面搭出的棚子是廚房,一共只有四個水龍頭。所有新營員到達營地,都要放下行李幫忙幹活。一些老營員已經上山十多天了,在這裡開挖臨時廁所、圍臨時澡堂和搭建能睡二十多人的軍用棉帳篷。

  19日一個白天,所有已經報到的營員都參與勞動,平整布滿鵝卵石的地面,搭建起另外兩個帳篷,以便以後報到的營員住宿,當天氣溫在36攝氏度以上,許多人曬脫了皮。

  一位參與組織工作的老營員說:勞動的事,故意沒在招生簡章上說,免得有人怕苦就不來了。

  由於水龍頭緊張,晚上營里所有男生全部下河洗澡。

  帳篷里的所有人都睡在水泥磚墊起的合成板鋪板上,帳篷里有蠍子、蜈蚣、蜥蜴,蒼蠅也很多,而殺傷力最大的是牛虻。

  條件好一些的,住在山上的“叢林草堂”。這是個磚造小院,但是沒有水。裡面也住了近二十人。八十人,可以說是這個度假村接待的極限。

  1+2,夏令營的贏利方式

  夏令營的組織結構是,上面一層是營長、“政委”,接下來是男女生負責人、後勤負責人,再下面是組長。

  這其中,上兩層的職務由丁小平最信任的學生(屬於創新討論班)來擔任,其中還有幾名“弟子”,事實上是丁小平在“北京二十一世紀藥理科學研究院”的員工。

  18日夜晚,夏令營開會時,丁表示了夏令營的公益性:“600元一個月,合一天20元,剛夠你在北京睡一晚地下室,所以我們是不贏利的,我還往裡貼錢呢。”

  事實上丁本來的計劃,是三個夏令營:另一個“憩心愛心服務夏令營”,舉辦單位為“北京二十一世紀藥理科學研究院心理健康研究所”和“北京大學生FFF志願服務中心”。“後一機構也不是註冊社團”,何同學曾說,這個“三F”,是“丁老師受了《頑主》裡‘三T’公司啟發搞的”。

  憩心愛心服務夏令營收費是1500元,也是住在山湖島,生活條件相同,可以保證贏利。該營沒有招來足夠的學員。丁小平曾經對營員說:“那個夏令營,我本意是挽救一些對生活絕望的人,防止他們自殺,現在看來,想自殺的人已經喪失了學習的動力了。誰想自殺,我都能給他‘調’過來。”

  丁沒有讀過心理學的學位,也沒有心理醫生或者精神病科醫生的從業資格,他號稱自己擁有“藥理學博士”學位,但是“是用假名字讀的”。(中國各高校、研究機構在進行碩士、博士研究生招生時,都有查驗身份證這一環節。因此丁的這一博士學位很可疑。)

  在發現防自殺調心理的夏令營招生效果不佳時,丁又推出了新項目——針對全國各地中學生的“高考成績躍升夏令營”,這一夏令營10天1500元,30天2500元。地點也在山湖島,山湖島沒有其他可供居住的場所,一樣是住帳篷。

  “中華大學生自我完善夏令營”似乎更像是丁小平當作招攬中學生的一塊招牌:“與北京高校的大學生、碩士生、博士生共同生活,一道玩耍,享受假期,建立友誼,提前適應北京高校生活。”事實上營地里根本沒有博士,有的學生自稱是碩士,而導師是丁小平。

  丁小平試圖用一個不贏利的夏令營帶動兩個贏利的夏令營。在他的努力之下,7月20日之前,至少有4名中學生趕到夏令營報到,有高中生,也有初中生,這幾個中學生全部來自外地。

  不容置疑的精神導師

  “如果你不得罪他,不質疑他,聽他吹牛,信他撒謊,你會覺得他還是一個很好的人。”一營員這樣評價。

  單從教學技巧上來評價丁小平,他是一個出色的教師:聲音熱情,抑揚頓挫,很吸引人,他講課時經常輔以手勢動作,生動形象。對於年輕女生來說,這個中年男人相當有魅力,有時候還頗有童心。他帶着學生下河摸河蚌,回來加辣椒炒了吃。他大聲地說話,大聲地笑,吃河蚌時,他努力模仿的是毛澤東吃紅燒肉的氣魄。

  7月18日晚上,夏令營開會,大家進行自我介紹之後,丁小平搬了一個略高於其他學生馬扎的凳子,坐在學生們的身後,房屋外牆上一個有些昏暗的節能燈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加了一個光環。他就在這種情況下開口,談他的“比馬克思、黑格爾更完善的哲學體系”。

  “你們要知道,真理有時候聽起來很像謬誤,你們如果聽完,覺得跟你過去的錯誤觀念不同,扭頭就走,我沒有任何損失。損失的是你。”丁小平說。

  “要相信老師,還有,本夏令營歡迎大家彼此建立愛情,不過有一點要求,誰和誰談戀愛,一定要向老師我匯報。”丁小平說,“我對愛情學研究很深,我經常說這樣一句話,‘每個人都有對異性第一次表白的權利,每個人對異性的第一次表白,也都有接受的義務’。”

  他說這話的時候,左右手邊的一個初二男生和一個高中女生現出困惑的表情。

  “我1984年建立了自己的哲學體系,我肯定是要被寫進人類社會發展史的,別的體系都有缺點,我的體系的缺點至今還沒找到。我希望你們以後能超越我,不過近二十年之內,你們都還沒這個能力,要多聽老師講。”

  一位當場向他連提幾個問題的女生小邢(化名),當晚被政委找去談心。幾個老營員一起幫助她,告訴她應該怎麼理解“丁教授”的話,怎麼學習他的思想。

  她當時還不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第二天,偷翻筆記本、偷窺短信以掌握她“思想情況”的事,都出現了。

  女生宿舍里灰塵很厚,被子散發着濕霉的氣味。一位女生在19日早上要求離開。另一位女生也表現出要走的意思。19日午休時間,營長小孫向丁小平匯報:“是不是可以讓女生住草堂那邊條件比較好的屋子?”

  丁小平表情突變:“這種人讓她走,真拿自己當回事!還怕吃苦,你算什麼玩意!你個失業分子,少你一個嗎!全中國像你這樣的小本畢業上千萬!多少人都找不到工作。像這種人,以後也就是當一個妓女!或者稍微好一點,不像妓女那麼賣,也還是在賣自己!”

  他的幾個學生都閉口不言,帳篷里還有幾個營員在睡覺,丁發現了自己感情的失控,住了嘴。除了給不願意忍受艱苦條件的學生“妓女”的頭銜之外,不“安分”、反對他洗腦的學生離開後,他都會在學生面前公布該學生的“真實身份”。

  7月20日,記者與小邢同時離開營地後,丁向營員們宣布:“剛才走的兩個人,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特務。”幾天后,他終於得知記者身份,又再次向營員宣布,“男的是特務,女的是特務的情婦”。

  至記者離開,還沒有任何一個當初名單上列的教授到過夏令營。

  丁氏授課法

  -本刊記者/湯涌

  丁小平每次開講的時候,都會讓整個場裡充滿着莊嚴和神聖的氣氛。他開講一定會提到國家、民族和為人民服務。這些內容和主流內容一般並無矛盾,青年人從小受的就是傳統的愛國教育。

  批判:你看重的,他都給你融化掉

  他開始批判現實,批判這個時代人們道德的墮落。在這裡他把一切歸咎於市場和金錢,引發學生們的共鳴。

  然後他開始批判青年,從一點小事談起。比如女生那間充滿霉味的宿舍里,要用報紙糊土牆,糊得不好,丁批評說:“有同學說,‘丁老師,我們第一次糊,您應該多鼓勵’。不要找藉口!你回頭死了,難道說我第一次活,下次活好點嗎?真正的高人,就算是第一次試着做,也會成功的,比如上次我自己做剁椒魚頭??”

  一席批評讓許多學生低頭不語,這個時候丁開始把攻擊矛頭轉移:“不是你們差,而是教育出了問題。現在的教育體制,是‘文革’前17年的那一套,是最反動的。現在的學生質量,可是比當年我們那一批人差遠了!”

  “我們那年清華招200研究生,現在是5000??你們今天就算考進名校,怎麼能跟我比!我之前沒讀過書,15歲直接考上大學了!我是註定要寫進人類發展史的。”丁小平說。

  “現在的教育是要多壞有多壞!是奴化教育!”當這句話說出口時,興奮的學生們開始交換眼神,這也許是處在叛逆期的他們想說而不敢說的。

  許諾:學習方法比用功重要

  “我在這裡搞這個夏令營,就是為了修復你們的心理殘疾。現在的大學毫無能力教好你們,這讓人難過。就知道讓你們苦用功。”他開始批判大學的“用功論”,丁小平是強調“學習方法”的,他說這是他能教800門課的基本原因。

  “誰再說學習是艱苦的勞動,誰就是罪惡的,哪個老師這麼說,哪個老師就應該挨幾下耳光!”他告訴大家學習有捷徑之後,這些孩子的眼裡充滿了期待。

  “你們的大學老師,就知道讓你們出去吹牛蒙人,怕你們怕得要命,甚至不敢讓你們不及格。他怕你們死給他們看!”丁小平越來越激動,周圍的學生們也被他帶動了起來。

  “我的研究領域主要是人生哲學,多跟你們談一談,一會再和那幾個小同學談一談學習方法的問題。用好了學習方法,學習成績就是突飛猛進了。”丁小平說。

  丁小平有一個在普通中學上高中的兒子和一個上小學的女兒,還有一個讀大學的“極有貴族氣質”的乾女兒。他說自己的兒子天資原本很好。“上不了清華也能上北航,但是由於奶奶太慣,估計難了。”

  “現在奶奶也很後悔,開始重新讓我教,現在他進步了,我估計以後能考上北工大。”丁小平把教育的問題都歸咎給了母親,“沒辦法,我能跟老太太頂嗎?”

  發現跑題之後,這位準大學生家長開始給周圍的初中生、高中生講怎麼學習才能考上清華。期間他又跑了兩次題,講了他自己對性教育、性慾控制、鑑定一個人是不是縱慾過度的傳統醫學方法、愛情學、吸毒原理、家庭教育、潛意識、休眠甚至於復仇理念的理解。

  “我常對我的兒子說,誰在網上匿名罵你,你就找過去,別管他認不認,先把他腿打折!”丁小平說出這句話引來了一陣開心的鬨笑,“我就是這樣的,別管公安機關或者哪個機關我看不順眼,我就寫信給他們,說,想讓我炸你啊!你們總有防備失當的時候吧,他們都怕我!”

  意志防線還沒有崩潰的最後幾個學生聽得目瞪口呆,已經被吸引的學生更佩服他了。

  重構:丁仙人神話
  “真是太可惜了,這次本來想組織50個精神有病想自殺的人參加另一個夏令營(1500元的那個),”丁小平說,“可惜他們已經喪失了主動學習的熱情。本來可以讓50個人不死的。”

  學生們仰慕地看着這位有能力拯救50條人命的老師,丁小平開始說他的更偉大之處:

  “1987年(按照他提供的簡歷,應該還是一個“清華研究生”一年級的學生),山東省委和中科院聯合提名讓我去做煙臺市長。”

  “後來,鄧小平派代表來找過我,讓我當國務院副總理。”丁小平得意地說。

  “誰跟您接觸的?怎麼說的?”記者問他。

  “他派的代表,誰,我說了你也不知道,說丁小平是個有才華的人,至少能幹個部長。”丁小平從幸福的回憶中滿意地微笑着恢復過來,“至少能幹個部長,那不就是說,多一點能幹副總理嗎?”

  聽課的學生中傳來低低的驚嘆聲,這些缺少社會經驗、根本不了解國家人事程序的年輕人們已經完全服從了這個口才出眾、見多識廣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些人已經決定在任何情況下,都堅定地捍衛他。

  丁小平見差不多了,開始給中學生講數理化,出了一道無根的方程,還把畸形的畸念成了“qi”,事實上這位“紅學家”對許多字的正誤把握上,都存在困難。物理是他的本專業,但他講的題目是臨時編湊的,也沒有進行任何演算,幾個孩子一個也沒記住,更沒有辦法聽懂。

  下午,他看見記者似乎沒有像其他學生那麼激動,又用了他經常使用的方式,攻擊他認為你最看重的身份或者經歷。

  “你有什麼疑惑?你的新聞學專業我也頗有研究。”丁面色和藹地主動發問。

  “我沒什麼疑惑。”

  “現在的新聞業是最可恥的行業之一,今年年初,美帝國主義花了30萬美元,收買了30家小報一起來罵我。你們別以為這是好多的一筆錢,他們很有錢,出得起!”丁說。

  “我是手裡沒政權,手裡有政權,我把那些寫圓明園防滲膜一類報道的記者全都投進監獄,看他們耽誤了多少工作正常進行!”有時候,丁小平在聊天中就會突然發作起來。

  老營員李全志碰碰記者:“你有疑問也別爭,慢慢理解,好好體會,聽丁老師的沒錯。”他伸出食指指頭輕輕指着丁小平寬闊的後背,一臉羨慕地說:“這是一座金礦啊??”

  弟子們

  -本刊記者/湯涌

  “中華大學生自我完善夏令營”實際報名者約為120多人,在已經報到的80人當中,營員大概分為幾類:

  最受信任的“創新討論班”成員(全部是拜了師的丁小平的弟子,有的也是他擔任職務的“北京二十一世紀藥理科學研究院”的員工):他們多數是以前三次夏令營的成員,負責組織和調整新營員思想的工作。

  老營員:這些人多數是參加過兩到三次夏令營的營員,但未必是創新討論班成員。這些營員往往旁敲側擊地讚揚丁教授,幫助“後進同學”相信丁小平,介紹自己以前在夏令營的愉快經歷。

  新營員中的積極分子:這些學生往往容易被熱情所打動,迅速向“組織”靠攏,他們承擔一些工作之外,也努力希望加入創新討論班。

  沒有太多想法的新營員:他們往往是“來玩”的態度,有的容易被影響。

  拒絕洗腦的新營員:這種人數量很少,要麼被迅速轉化,要麼被迫離開。

  前三類人一般會自認是丁小平的“弟子”,他們在網絡上往往和反對丁小平的一切言論鬥爭到底。

  弟子岳全力

  丁小平的職稱和學位是個謎,一些丁小平弟子的學歷和身份也同樣是個謎。出生於1974年的岳全力是該夏令營中唯一一個聲稱自己正在讀博士的營員。“我現在在北大馬列主義學院讀博士,代大課,當輔導員。”

  他是丁小平最器重的弟子之一,他在開營後第二天的學生交流活動中,給同學們指點迷津:“夏令營搞了三次了,每次的經驗都證明,越是狂妄的人,最後越會在他那條狂妄的道路上越滑越遠,這些人往往一聽不懂就急着問,急着質疑。事實上,最後真正有收穫的人都是那種不愛發問,認真做筆記的人。”

  岳全力說,自己大專畢業,進了銀行工作,在銀行里他覺得自己空虛失落,就來北大聽講座,在這裡遇到了丁小平。

  “他一下子就把我過去最得意的一切評價得一無是處了,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淺薄。”岳說。

  這是丁小平教學方法上常用的手法,夏令營里只要有學生第一次發問,他一般用這種方式來解決:

  “不對,不對,不對,你說得完全不對。”

  “胡說八道,根本是胡說八道。”

  “我最討厭你這樣不懂裝懂的人。”

  這種批評,在教育心理學中,是一個合格老師的禁區,因為它會摧毀學生的自信心。

  在他批評學生的時候,周圍的老營員,他的親信弟子們往往會對被批評者說:“你不要耽誤別人的時間!”“你的問題絲毫不重要!”“你自己回去看書去!”

  如果這些還不能奏效,他會拿出最後的一招,許多學齡前兒童發生爭執時經常這樣解決:“咱們打賭吧。你說賭多少?一百元?太少了,你拿一千萬來!”

  岳全力對丁小平的這種做法有自己的解釋:“丁老師是一個內心非常高傲的人,你敢於自以為是,他就會用一百倍的力量全力回擊。”

  岳全力說:“中國詞彙很豐富,我們叫自我完善夏令營,其實還可以用很多詞彙替代,自我提高、自我改善、自我‘洗腦’??”

  一個圓圓臉的外地女生問他:“師兄,我們這算是在洗腦嗎?”

  岳全力把話題岔開了,開始說一個營員的哥哥是高考狀元,一樣聽丁老師講課。

  “丁老師就是一個學術天使。”岳全力說。

  岳全力口才很好,邏輯比他的老師丁小平還要清晰。《新世紀周刊》特別向北京大學馬列學院核實,他們說,“我們沒有叫這個名字的輔導員,或者這樣一個博士。”

  弟子俞金龍

  俞金龍是所有丁小平弟子中知名度最高的一位,他寫給丁小平的那份檢討由於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在網絡上廣泛流傳,被人稱做“江湖奇人”。

  和他在三角地放言要“北大最好的姑娘出來做我的女朋友”的舉動不同,生活中的俞金龍說話很慢,高而且瘦、臉色白皙,頭髮密而厚,可以說相當英俊,他是一個有點羞澀的人。

  每次有人問及他的學歷,丁小平總要提示他:“你不是都在讀碩士了嗎?為什麼不好意思說啊!”

  俞金龍因為患精神疾病連本科都沒有畢業,他在南京大學旁聽講座時遇到了丁小平,於是成為丁早期的弟子之一。丁小平曾經盛讚他是“積了就發”型學生。

  俞金龍的弟子角色當得頗有點悲劇色彩。這位性格內向和氣的學生最早建議丁小平使用博客,並幫丁小平上傳了那份網絡上流傳最廣的簡歷。

  該簡歷在凱迪論壇上引起轟動,許多人諷刺和嘲笑丁小平的無畏。

  丁小平於是向社會聲明:這個簡歷是俞金龍寫的,俞當時在犯狂想型的精神病。丁把罪過推給了他的學生。

  “丁老師,現在俞師兄怎麼樣了?還有您覺得那簡歷上說的,有多少是客觀的?”一個學生問。

  “俞金龍的病被我調理過來了,現在已經完全好了,他寫的簡歷上說的,基本上我都當得起,除了‘引領人類走出童年’。”丁說,“俞金龍說少了,其實我能開800門課。我敢說,看了這份簡歷認真思考的人,和寫這份簡歷的人,絕對都比看了要笑的人水平高!”

  俞金龍用瘦削修長的手指理了理自己的頭髮,他現在是丁小平的雇員。

  討論班只收可靠的人

  7月18日晚上,晚間的會剛剛結束,一個身材魁梧的學員緊邁幾步,抓緊了丁小平的雙手。“丁老師,還記得我嗎?”丁小平沒有印象。

  “我兩年前聽過您的講座,下了課我跟您交流過,勸您說要注意安全,小心美帝國主義要刺殺您!”

  “哈哈,不用擔心,我不刺殺別人就不錯了。”丁小平笑了。

  “我現在開公司自己當董事長。”1984年出生的陳同學遞出一張名片。

  他是個新營員,卻是營地里最努力上進的人之一,每天都要仔細領會丁講的一切。

  “我很快就要成為討論班的一員了。”陳看着帳篷角落裡的那堆書,那是一大堆黨史教材、回憶錄、揭密類讀物、發黃的哲學課本和現代史課本,是討論班的共同財產。

  “我問了丁老師,要不要什麼標準,老師說,不需要資質問題,起點低一點老師可以給你調理過來。關鍵在於可靠。我正在接受老師的考察。”陳同學說。

  他看了看記者,壓低聲音說:“討論班裡不能有不可靠的人,小心境外反動勢力混進來!”

  丁教授的其他“粉絲”們

  其他盛讚丁小平的學生,性格往往非常相似,其中一類是內向、話少、不善於和寢室同學交往,害怕公開發言??他們希望到這個夏令營里變得更開朗、更善於交際,獲得更多的朋友,這類學生里女生居多。

  一個湖南衡陽的新營員在做自我介紹的時候,緊張得兩隻大拇指對摳在一起,不安地抬起腳掌前部,放下,眼睛看天看地,幾乎不知道怎麼面對一大群人。這個女生希望變得更自信,很快有老營員現身說法,告訴她自己當年也是這樣。

  另一類學生則多數是男生,這些學生往往對自己的大學不滿,對教育制度、社會腐敗等問題充滿討論熱情。“這個商業社會非常骯髒??我希望能找到一個充滿理想主義的家園??”

  丁小平在講課中,也正是集中火力批判教育制度、大學、腐敗和高考制度的,這些年輕學生往往對聽到一個師長身份的人贊同自己的觀點而感到興奮和狂熱。

  一位老營員黎同學這樣描繪自己的生活:“我過去小資思想嚴重,來了夏令營,好像鐵屋子裡的人甦醒了,工作的社會太商業化、太物質化、太資本化了,於是我決定加入討論班、決定考研。我現在第三次參加夏令營,也希望大家都努力加入我們的討論班,以了解一個真實的歷史和真實的現實。”

  許多弟子心甘情願地為丁小平工作,有的則是一個家庭里所有的年輕學生都跟他學習和工作,吳同學親兄弟兩個和兩位表弟,這次一起來到了夏令營——其中一個跟丁小平學習後,把另外三兄弟都發展了進來。

  張同學是個話少能吃苦的學生,他的哥哥也是丁的學生,結婚都是丁來主婚的。張這次為夏令營已經工作了十多天。

  也有一些不認可丁小平的營員,一位女生偷偷跟經常和丁小平爭論的小邢說:“我又不是他的奴才,我為什麼一定要吹捧他、讚美他!”

  另外一位中學生也曾經私下感嘆說:“我覺得,這地方有點像那個什麼功??”

  這些學生成了“政委”和“積極分子們”重點關注的對象。

  在7月20日下午的自我介紹和經驗介紹會上,記者統計了營員所覆蓋的高校,至少有23所之多,其中不乏“211高校”,此外,還有數名中學生。

  多數人認為自己在大學裡,尤其前兩年是迷茫和空虛的,希望在這裡找到他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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