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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校園的後面是一大片山丘,擁地幾百公頃,在山坡的一面豎立着兩個數十米高的圓形電訊接收盤,象兩個巨大的盤子,斜指向天空,這裡因此得名“盤坡”(“Dish Area”)。盤坡上一條近四英里的人行路逶迤盤繞,上下起伏,360度環山而行,四周景色盡收眼底。在這裡最能體會到“硅谷”的山谷蘊意。只見四面叢山擁抱,樹木茂盛,將地面的房屋建築隱去,很難想象世界高科技的心臟脈搏就在這裡跳動。只有遠處幾條公路飄帶,汽車長龍的尾燈和紅綠黃相間的信號燈帶來了現代工業的暗示。這裡成為斯坦福師生員工和附近居民散步鍛煉的好去處,每天天不亮,就有許多人從遠處驅車到這裡晨練。到了周末,更是車水馬龍,路人駱繹,車輛擠滿了附近的Stanford Avenue道路兩邊,又漫溢到附近教工住宅區的幽靜街道。
深秋初冬之交,盤坡的開放時間在晨六點半。這時山坡那端的天空還是一片昏黑,點點路燈指點着通向盤坡的路徑。剛走進盤坡的邊界,迎面就是一個百米多長的大上坡,仿佛要先給行人一個下馬威一般。如果天空已經放亮,在道路左側的山野里,就會看到幾個用山坡乾草堆積鐵柱筋骨的巨大草人,有的低頭彎腰吃力地推動着乾草輥柱,有的仰面開懷地站立着,肥大臃腫的乾草軀幹配上黝黑細短的鐵腿,很是滑稽。可惜,黑暗中他們都悄悄地打着瞌睡,而這時的盤坡上沒有人煙,一切都是靜悄悄的,行人只能集中精力征服腳下不斷升起的地面。走到這段路的盡頭就銜接上了盤坡上那段四英里的環山路。右轉上環山路,這段路是靠近校園的一側。路的左邊是盤坡的數百公頃的山坡,平展地向上延伸着,旱季在過膝的乾草和一簇簇茂密灌木中不時地點綴着幾顆軀幹扭曲的大樹。路的右邊數十米外散落着一棟棟各自為政的住宅樓房,它們或隱藏在樹木中,或索性院場敞開,與盤坡的曠野渾然一體,在這些房屋的背後,繁忙的公路將盤坡和斯坦福大學的校園隔開。去年夏天的一場大火蔓延到人行道這裡,乾草盡去,土地赤裸裸地展現着黑黝黝的肌膚。現在新撒下的草種已經在濕潤的空氣中悄悄地吐露出若隱若現的綠色。
走過這段與校園平行的路順勢左轉,就是大概一英里多的持續盤升的道路,仿佛為了減輕這上坡對視覺的壓迫,在中間還彎轉幾處,作盤山崎嶇狀。走到上端的盡頭,山谷的態勢盡收眼底。眼前的山腳下公路環繞,山林中住房星羅棋布;遠處寬厚的山脈,緩和地起伏着,將硅谷圍抱其中。
繼續前行,彎曲起伏的行人路在兩個巨大的電訊接收盤旁邊路過。路邊常常可以看見一大片的牛群三五一夥地在山坡大片草地上低頭吃草。這大概是斯坦福自稱為“農場“(Farm)的註腳吧。這群或黑或棕或花白相間的大小生靈散落在綠草碧空之間,從容度步,悠然自得,給硅谷增添了田野牧場的色彩。有時兩頭牛不知為了什麼緣故打起架來,兩個頭上的牛角頂在一起,互不相讓。但是看上去只是頭角相倚,並不是竭盡全力地爭鬥,調皮逗着玩也說不定。
盤坡最為優美的一段應該是從山坡右側觀看斯坦福校園的全景:校園裡紅瓦黃牆的建築物層層棟棟,高低別致,位居中心的胡佛塔,方體圓頂,渾厚獨立。容納萬人的體育場,梯形建築和紅色座位隱約遙見。在遠處,海灣水光閃爍,象一條玉帶環繞着硅谷的土地樹木。再遠處則是起伏逶迤的山巒脈絡。清晨或黃昏時分,山水一色,天地一體。燦爛的陽光之下,天空多以藍天白雲兩色相間。藍色的天空像是穩重的底色,極少變化,而雲彩則是藝術家的寫意,不斷地變動。有時白雲象魚鱗般層層片片整齊地鑲嵌排列在藍天上,有時則大堆地簇擁在一起,不規則地散落高懸在天空,而粉紅色的彩霞,象胭脂一樣,似乎漫不經心或俏皮隨意地塗抹在天空的不同角落。
隨着季節地段時間的不同,盤坡也千姿百態,或窈窕撫媚,或神秘叵測,或幽靜深遠,或原始曠野。年初的雨季來臨,濕潤的空氣給山坡披上一片茸茸翠綠,更有細小的黃色或白色小花點綴其間。而到了夏秋的旱季,野草乾枯,給山坡抹上了一層土黃色,增添了幾分荒蕪原始的味道。碰上大霧之晨,晨曦未露,白霧瀰漫,整個山谷淹沒在迷茫中。就連那兩個數十米高的龐大接收盤上的錚錚鋼筋骨架也被白茫茫的霧融化成一片片深淺不一的色絮,像是一幅印象派作品,色彩詭異、細看似無猶在。有時清晨還被黑夜籠罩,一輪大而圓的月亮擁坐在山脈上,默默地注視着夜色籠罩下的山林、草木、行人。她離我似乎很近,以致我好像從那暗黃的月球上深淺不一的痕跡看到了同樣起伏的山脈。
盤坡的真正主人是那些常年居住於此的小動物們。路邊的草叢中到處是斑斑點點的大小地洞,那是成群結隊的松鼠的家園。它們在草叢中或歡快地跳動着,或互相追逐嬉鬧,或後腿佇立,前腿綣抱,仿佛聚精會神地在凝聽着什麼。有時候它們會這樣一動不動地站立很長時間,遠處看去像是一截殘留在地面的樹幹。時常有幾個碩大的兔子,豎立着尺長的大耳朵,從路邊的小渠間一蹦一跳地跑過去。偶爾還可以看到小蛇扭動着身子委婉地從路上穿過,有幾次不小心差點踩了上去。還有三兩結伴的鹿兒路邊穿過,跑出幾步後站住,仰頭凝視着路人,仿佛在鑑定他們的友善程度。最為有趣的是那些精靈般的小鳥,在天空悠然掠過,尋找到正對的風口,然後調節翅膀的節奏與對流空氣保持平衡,身體在空中原地飛翔中寧立不動,仿佛在挑逗那習習吹來的風頭。
那天走過這裡時,耳朵里插着Ipod的耳塞,正聽着audiobook,突然外面嘰嘰喳喳的聲音漫過耳機而入。側目一看,在路邊數十米長的三條電線上,站滿了數百隻小小的麻雀,遠處望去,眉目舉止模糊;但在明亮的天空背景下,它們姿態相似,距離相等,整齊劃一地站在電線上,不知是對話、合唱還是聊天,那嘰喳不斷的聲音不亞於一個嘈雜熱鬧的大party。一會兒,大概在一個小圈子裡聊得煩了,七八隻麻雀便招呼着一起飛到電線空曠的另外一端,自作一群接着聊,不時有其他幾隻飛過來加入這個圈子。新來的有的飛到隊伍的末位,有的從中間加塞,而旁邊的麻雀就依次向後挪動,給它騰出位置,頗有點像列隊“向右看齊”時大家踮着腳尖調整距離的情形。有時過於擁擠周轉不開,一個麻雀被擠出行列,只得飛到下面空蕩蕩的電線上暫時犧身。也有個別的聊得沒勁,又飛回原來的大party那邊湊熱鬧去了。
在盤坡漫步,和這些林林總總的精靈們共享這大自然,世間俗濁煩惱蕩然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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