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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入夜:我姥姥家死去的那些人
送交者: 溫柔入夜 2016年09月01日06:09:58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我很少說我姥姥家的事兒,因為姥姥、姥爺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我小時候去我姥姥家的次數比較少,印象不深。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姥爺,聽我媽媽講他個子很高,屯子裡的人管他叫龐大個子。很年輕的時候就在日本人開的鐵路上幹活,一直到死都是鐵路工人。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公司發給他一件呢子大衣,黑色的,質地優良,薄而挺括,不像後來我們自己產的呢子大衣那麼松垮,這件大衣輾轉傳到我手裡,是我唯一一件和我姥爺有些關聯的東西,我穿了很久,曾經以為會保留到永遠,可惜最終還是讓我弄丟了。

        我猜我姥爺的樣子,就是我那幾個舅舅的風格,身材高大,瘦削精壯,大眼睛,薄嘴唇,鼻梁高挺,一張山東大漢的長瓜臉。我爺爺家是滿族,但我姥爺家不是,我姥爺家是早年闖關東來的蓬萊人。我查看地圖,再看我那幾個舅舅的塊兒頭,堅信當年他們不是從陸地上走過來的,而是從蓬萊下海,划船來的東北。山東半島到遼東半島本來就不遠,中間很多小島,身強力壯的男人,父兄幾個一起,帶上女人孩子,一路划船也不是不可能。先到廟島,再到南隍城島,補充乾糧淨水,跨海順風,一口氣兒劃到老鐵西角上岸。

        我姥姥家有八個孩子,四個男孩兒,四個女孩兒。四個女孩,我媽和三個姨媽還都在世,四個舅舅卻都不在了。最後去世的是我二舅,瓦房店軸承廠的工人,早年援建西北,搬家去了漢中。我很小的時候我二舅帶着三個兒子千里迢迢回瓦房店省親。那天我放學回家,家裡突然多了五條彪形大漢,分別是我二舅,我二舅的三個兒子,和我老舅,全是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大眼睛,高挺的鼻梁,我爸爸年輕時大概一米七五的個頭,在中國男人裡面其實也不算矮,那天戴副眼鏡,站在一邊顯得文弱可憐。我媽媽做飯做菜,端茶燙酒,對我爸高聲大嗓,趾高氣揚,給我留下了終身不滅的印象。

        我二舅我只見過這一面,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那幾個表哥也在西北紮根,跟瓦房店這一隻沒有什麼聯繫了。另外三個舅舅去世都很早。我姥姥家的基因,男人都有點兒高血壓腦血栓這些毛病,我大舅在我上大學的時候去世了,大概也就六十出頭。我老舅,就是跟我二舅一起到我們家的那個,是全家八個孩子中最小的,去世的時候只有五十多歲。我常說我爺爺奶奶身體怎麼怎麼好,好像我自己也會活得很長,其實我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兒。我長得更像我姥姥家的人,所以繼承我姥姥家的基因一定更多,說不定也就是六十幾歲的壽命。因為這個原因我每次體檢都特別關注血壓血脂腦血管這些項目,不是怕死,只因孩子太小。好在到現在還沒什麼毛病,有一次看了體檢報告我挺得意,指給醫生看,跟醫生說我所有的舅舅、姨,包括我媽都是高血壓,幸好我不是。醫生很實在,一邊看報告一邊說,你別急,你還不到年紀那。

        我姥姥姥爺生下八個孩子,除了供吃供穿,還要供孩子上學。雖然我姥爺是鐵路工人,穿日本鐵道公司的制服,但是家卻安在鄉下。東北農村的孩子很多都不上學,可是我姥姥家八個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上學,不知道是我姥爺有遠見,還是鐵路工人比較開明,注重教育。我聽我媽媽說,她上學的時候,連個書包都沒有,只有一個花手絹,裡面包著書本鉛筆,就這樣七八個孩子先後上學大概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我姥爺為了多賺些錢,經常背上幾筐蘋果、煙葉,坐二十多個小時火車到哈爾濱去賣。瓦房店出蘋果,我姥姥家幾代種煙,哈爾濱熱鬧富裕,鐵路工人坐火車不要錢,所以只要男人吃得下幸苦,看上去是一個包賺不賠的買賣。只是這樣沒日沒夜幹活養家,最後把我姥爺累垮了。有一次從哈爾濱回來,半路上胃疼吐血,知道自己就不行了。我姥爺掏了兩塊錢給坐在旁邊的爺們,告訴爺們火車到了王家車站把他周下去。那時候人忠實守信,爺們拿了錢就辦事兒,火車到站停車一分鐘的功夫稀里呼嚕把我姥爺周下了車,我大舅那時候已經在車站上做道岔工了,工友們把他喊過來,再送老爸去瓦房店醫院,已經晚了。

       不知道這是哪年的事,按我最小的舅舅的年紀估算一下,應該是解放以後了。雖然已然是和平年代,但那時候交通、醫療、通信各方面仍然很落後,男人養家糊口真不容易,出門賺錢風險更大,搞不好還要把命搭上。現在老百姓的日子雖然還是很難,但是社會發展了,科技進步了,人們生活、出行更有保障,賺錢的機會也更多,所以男人有了老婆孩子,不抓住所有的機會出去賺錢,貓在家裡刷屏打遊戲寫微博公眾號真不應該。

        我姥姥去世的時候,我已經長大記事兒了,我還記得那天我在我媽媽學校的教員辦公樓里,那是一座深紅色的木建築,日本人在大連的時候留下的,內部也是木結構,一進門是大廳,樓梯靠邊,旋轉上樓,地板樓梯走上去嘎嘎響,我站在三樓樓道的窗前往外望,窗外是高大的楊樹,枝葉繁茂,陽光在樹葉間稀疏閃耀,我媽媽站在我身後,拿了個鋁飯盒餵我吃飯,她的身後是一排排午休時安靜的辦公室,我表姐從老家來,在樓下大聲喊二姑的名字。我媽打開窗戶往下看,我表姐看到二姑,喊了聲奶奶走了,我媽就哭了起來。

        我姥姥去世以後,我老姨和我老舅還小,我媽媽把我老姨接到了家裡跟我們一起住,住了多少年我記不住了。總之我老姨長大結婚成家以後,對我們家幾個孩子特別好。我小時候最喜歡去我老姨家,每次去都有好東西吃。我特別喜歡喝大米粥,上幼兒園的時候外號就叫車大米粥,每次到我老姨家她都會給我熬一大鍋,隨便喝,大蔥炒雞蛋一炒上尖一大盤。東北那時候吃的不好,大米、面都限量供應,雞蛋也很稀罕。我一直以為我老姨家比我們家有錢,後來長大了,懂得人情世故,才明白我老姨對二姐在父母去世以後把她接到家裡,養她成人,一直感激不盡,我們小時候她對我們好,我們長大走了,她對我媽也特別好,一輩子不變。

        我老舅則留在老家跟我大舅生活。我老舅是孩子裡面最小的一個,那時候大概也就是十幾歲半大小子的樣子,沒爹沒媽的孩子,哥哥嫂子也就是照顧一下吃穿,長成一個什麼樣的人就完全是靠造化了。我記得我大一點了,去我姥姥家,我老舅學會了玩兒撲克牌,賭錢,隨便拿出一副牌,洗幾把就記得住所有的牌,也可能是做了記號,翻過來讓我猜,大王、小王、KA,百發百中,令我艷羨不已。又過幾年,我再去我姥姥家,我老舅就不在了,聽說去了瀋陽,在建築工地上打工,再後來成了威震四方的包工頭,我上大學那年,我老舅從瀋陽回來了,說他這些年攢了五萬塊錢,給我媽我爸買來好酒好煙。那時候我媽媽一個月賺四十塊錢,我爸一個月六十塊錢,五萬塊錢什麼概念,基本上就是兩個當老師的一輩子也賺不來的錢。我老舅這個土鱉,得意洋洋地拿着這筆錢,回家蓋房子娶媳婦,準備在鄉下安享餘生,哪想得到世界上還有通貨膨脹這件事兒。到我畢業那年,老舅的錢就花完了,只好重出江湖,一開始在瓦房店擺攤兒賣貨,後來跟船出海打魚,端的是人老珠黃,做了好多事兒,再也沒有機會翻身。我老舅得病去世的時候我在美國,沒趕上,知情不多,總之我媽我姨說起小弟弟的一生總是唏噓不已,經常會埋怨我大舅,特別是大舅母,說她對小叔子照顧不夠,對我大舅也不好。我不怎麼信,特別是關於人家老兩口的關係,不應當隨便評論,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活法,別人說的都不算。

        我姥姥姥爺去世,我大舅還在,我還沒長大的那幾年,我媽經常帶我回姥姥家串門。王家離瓦房店不遠,坐綠皮火車一站就到,也就幾分鐘的事兒,但是下火車以後要走很長一段路。先沿着鐵道走在高處,再下來走一段土路,最後從高架水渠的橋洞下鑽過去,眼前豁然開朗,北靠大山,南面大河,就是我姥姥家的屯子。河很寬,水卻不深,隔幾尺擺着一塊大石頭給人們過河用,長滿青苔。我和我媽小心翼翼跳上一塊塊石頭過河,過了河穿過一片楊樹柳樹,再上一個緩坡就進了屯子。屯子被青山環抱,一片風平浪靜暖洋洋,村口的第一個平房牆根下朝陽的那面永遠蹲着幾個老漢,黑衣黑褲,抽煙聊天,老遠看見我媽和我,一個個站起來張望。待我們走近,眼尖的就開始打招呼,此起彼伏:

       二姑回來了?

       二姑奶回來了?

       我姥爺在屯子裡輩份大,我媽媽雖然年紀小,那時也就三十多歲,可屯子裡的好多老漢都是她的侄子侄孫,再加上我媽媽是老師,所以他們見到我媽媽都是畢恭畢敬,做出點頭哈腰的晚輩樣兒。這時候早有誰家的小孩出來,連跑帶顛,跑在前頭給祖奶奶送信兒,半路上我老舅迎上前來,背着漁網,叫聲二姐,說我到河裡去給你們撈幾條魚吃,也不停步,徑直去了。等我們到了大舅家,我大舅母已經在門口迎候,滿臉喜笑顏開,我大舅坐在炕上隔着窗戶往外望,房頂的煙筒里轟隆一下冒出炊煙。

        去年冬天我回國的時候,我媽跟我說瓦房店城外新建了一座廟,春節期間有廟會,讓我帶她去看看。那天我跟我爸我媽租了一輛車去廟會,新建的廟我們都是第一次去,可是我媽媽好像路很熟,一直在給司機指路,出了瓦房店,下了大道,拐上鄉村土路,車在一個個村子間,一片片居民住房、一座座院落間顛簸,拐來拐去,又上了另一條大路,繞過一座小山,就看見一座大廟金碧輝煌坐落在半山腰上。車到廟門前的廣場停好,再看廟會,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熱鬧,就是一個小集市,賣些水果點心春節期間串門的禮物。我買了票,三個人跨進大門,正殿裡供奉着如來佛像,慈祥悲憫,法相莊嚴。後面還有一個大殿,好像有觀音菩薩十八羅漢,神態各異,栩栩如生,我雖然不懂佛法,難免也心生感慨。

        我爸爸從不信神,可是每次到了什麼廟、觀總會在神像面前行禮參拜,裝模作樣。我媽卻一進門就繞過大殿往後院快步走,我覺得奇怪,跟她進了後院,我媽卻轉眼不見了蹤影,我找遍後院的大殿、偏殿、和尚居士的住房她都不在。我再往後看,廟後是一條小路,在一片樹林中繞過小山,我沿路進了樹林,再繞過那座小山,後面是一片菜園,我媽媽正站在菜園的那一端,隔着一道高牆往遠處張望。

        隔着這道高牆,是大片的莊稼地,在莊稼地的盡頭,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河水緩慢流淌,在夕陽下閃耀着金光,河對岸的高山,威嚴肅穆,兩側的山翼平緩伸出,像一對兒環繞的臂膀,在山腳下,臂膀的環抱當中,是一個小村子,它背靠青山,面朝大河,穩穩地坐在山窩裡的沖積平原上。河流遠處,一條鐵路由西向東正橫貫遼東半島,鐵軌閃亮,車聲隆隆。

        我來到我媽身邊,她抓住了我的手,另一隻手指着村子的方向,說你看這村子的地方選的多好,我小時候,我哥帶着我上學,每次就走那條路,在那兒下鐵道,在那兒過河,只要過了那兒個坎,不管外面多大風多大雪,馬上就停了,不管外面多冷,村子裡總是暖陽陽的。

        我問我媽,已經這麼近了,要不我們進村看看?

        我媽媽搖搖頭說不去嘍,人都不在了,去了也沒什麼意思。

        我幾個舅舅當中,三舅死的最早,三年困難時期的時候得肝炎死的。雖然說是肝炎,我懷疑和飢餓有關。死的時候剛結婚一兩年,孩子還在襁褓之中。我三舅母守寡多年,一直到孩子長大結婚了才又嫁人。我老姨是個好人,卻為這個耿耿於懷,專門去找我三舅母的老伴談,商量好了,等將來我三舅母死的時候,仍然要跟我三舅埋在一起。說起來奇怪,對這個看似蠻不講理的安排,我三舅母的老伴和我三舅母都同意。我老姨還安慰老頭兒說,如果你覺得將來死了,一個人埋起來孤單,可以認我媽做乾兒子,認我做乾妹妹,將來死了就可以埋在老龐家的墳地里。

        我媽經常跟我說,我長得很像我三舅,性格也像,喜歡看書,這個話題說的那麼早,那麼頻繁,讓我從小就覺得我跟我三舅有什麼淵源,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有時候覺得我就是我三舅轉世重生。我媽手裡有一張我三舅的照片,是我三舅和我三舅母的合照,剛結婚,二十幾歲,我三舅母站在背後,我三舅靠着張書桌端坐,手裡捧着一本打開翻卷的書,書桌上有一個花瓶,一隻鮮花。從照片上看,三舅是我幾個舅舅里唯一一個細長眼,如此,英武之中平添了一絲文質彬彬,大概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都說我像他。

        我三舅的孩子今年也有四五十歲了,在瓦房店開了個飯店,生意還算紅火。我二舅的幾個兒子,分散在漢中、西安、銀川一代,都是中國各大軸承廠的工人,我老舅只有一個女兒,大學畢業在上海工作。我大舅的兒子,子承父業,在鐵路上工作,退休以後一直住在我姥爺家的那個屯子裡,前幾年跟我媽說,他一輩子也不會離開這個屯子,因為他走了,爺爺、爸爸的墳就沒人管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所以我知道我媽媽這麼多年再也不回村子,其實就是因為在她的心裡,當初那個熱熱鬧鬧的家已經散了。我有時候勸她,給她講我這些表哥表姐和孫子輩兒的新鮮事,我說這個家其實沒散,而是越來越大,生命也不會真的停止,而是代代相傳,生生不息。我媽總是笑笑,說她也不是不高興,也不是怕老怕死,就是有點懷念過去的那些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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