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說到西方詩歌中沒有悼亡詩,首先是指詩歌傳統而言,不等於、事實上也不可能
西方沒有人寫過任何一首悼亡詩。之所以說只有彌爾頓一人寫過,那是文史評論家
的觀點,而且也是從文學史的角度來講西方詩歌傳統,不可能覆蓋西方古今所有的
詩人和詩作。
另外悼亡詩文在所有文明中都存在,我所談及的悼亡詩不是廣義的、即對一個剛剛
死去的親人所作或為葬禮所作的悼亡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德文版舒伯特的
《小夜曲》,本來也是一首悼亡的情歌。所以講到彌爾頓、講到蘇軾,都是前後連
貫的 ──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所以我才說中國人是真正的深
情民族,因為寄情深遠。所以憶故人、悼亡妻是指一類不能忘懷的久遠回憶的詩,
這一類的詩在西方既便有也斷然不成傳統,當然這只是指希臘羅馬傳統,如果把希
伯萊傳統也算進去那就不好說了。其實中國人寄情深遠並不只表現在詩作中,中國傳
統有清明掃墓、有祭祖,這種情懷自古有之,而西人就沒有這種傳統。
另外秦河所講的情形也類於此,再說音樂家所作的安魂曲都有宗教背景,和我們所
談的情形也有距離。總之我所講的現象應該還是客觀存在的,至少從文學史和比較
意義上來講、從傳統而不是從個案的意義來講是成立的。其實我知道這樁事體是二
十多年前了,並非今天抓來六經注我。
我想其實是指稱那個民族是深情民族而哪個民族不是這一點,可能比較來講更難令
人接受。比如格里格的“蘇爾維格之歌”、德沃夏克的“月亮頌”都是感人至深的
音樂作品,我想詩歌亦然。如果要做出一點修正的話,那就是從激情與深情兩個方
面的比較而言,西方人激情多於深情,而東方人則深情多於激情。這個判斷大抵不會
錯到那裡,所謂雖不中,不遠矣。
|